混乱域,无规矩,无王法,唯实力定生死。
想要在这片埋骨之地立足,光靠口舌之辩、盟约之诺,远远不够。
想要活下去,想要立住脚跟,想要让三十七股势力俯首,必须先见血,先立威,先让所有人明白——神印阁的人,动不得;叶无道的逆鳞,触必死。
神印阁分部的营建,定在抵达混乱域的第三日。
选址在东街尽头,一片废弃已久的旧擂台。
此地早已荒废多年,破败到了极致。厚重木板腐朽坍塌大半,只剩下十几根光秃秃的石柱,孤零零矗立在空地之上,斑驳开裂,如同巨兽脱落的獠牙,死寂荒凉。石板缝隙之中,荒草疯长,茂密过膝,被混乱域永不停歇的野风吹得东倒西歪,满目萧瑟,死气沉沉,与周遭喧嚣暴戾的街道,格格不入。
这里,曾是混乱域决生死、定恩怨的血腥之地,无数修士埋骨于此,怨气沉淀,煞气暗涌。
选在此地建堂,本就是一种宣告——神印阁,敢立在混乱域的尸骨之上,敢接下所有生死挑衅。
空地中央。
叶无道静静伫立。
脚下踩着一块早已松动开裂的青石板,鞋底微微陷入潮湿泥泞之中,沉稳如山,纹丝不动。满头雪白长发,被呼啸的野风吹得凌乱飘散,几缕白发贴在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上,他没有抬手去拢,没有半分在意。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在这灰蒙蒙、煞气沉沉的废弃之地,随风轻摆。他身形单薄,苍老枯槁,寿元将尽,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扎根于绝境之中、历经风霜却不肯弯折的老树,看似濒临枯死,实则根须深扎,藏着撼动天地的潜龙之力。
周遭煞气弥漫,亡命之徒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此地,带着审视、贪婪、戏谑与恶意,可他站在那里,便自带一片清净之地,无人敢轻易靠近三尺之内。
苏小小紧紧依偎在他身侧。
怀里始终抱着那个熟悉的蓝布包袱,一路奔波,包袱早已比初来时瘪了许多,干粮尽数吃完,换洗的衣物也早已沾满尘土,在客栈简陋的屋檐下晾晒,尚未收回。她一身素净衣裙,在这暴戾肮脏的混乱域,干净得格格不入。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狂风肆意吹散,一缕柔软发丝,轻轻贴在白皙脸颊上,她没有去拂,一双清澈的银色眼眸,始终牢牢锁定在叶无道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不安与温柔,时刻戒备着周遭暗藏的杀机,半步不肯远离。
白夜立于空地边缘,身姿挺拔如松,冷冽如刀。
墨剑稳稳入鞘,可他自始至终,右手都虚按在剑柄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以恒定而冰冷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剑鞘。这是他极致戒备、杀意暗涌的信号,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只要有人敢对叶无道出手,下一秒,墨剑必出鞘,血染当场。
林枫静立在他身侧,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左臂自然垂落,右手悄然握紧腰间长剑,指节微微蜷起,气息内敛,眼神锐利,沉默寡言,却始终将后背交给白夜,将身前留给叶无道,生死相随,绝不退缩。
四人并肩,于废弃死地之中,立根基,定格局,迎风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匆匆传来。
钱多多一路小跑而来,圆胖的身躯微微晃动,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圆润脸颊滑落,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奔波,调度人手、清点建材,耗尽了心力。
他特意换上的绸缎长袍,早已不复光鲜,袖子被随意卷到胳膊肘,露出白白胖胖的小臂,沾满尘土与木屑,狼狈却尽心。
他快步冲到叶无道面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笃定:“叶无道,地基已经全部打好,方位、稳固度,都是混乱域最高规格!砖瓦、木料、工匠,全部调度完毕,下午准时送到!”
“按现在的人手进度,全力赶工,半个月,神印堂必能建成!”
钱多多以为,这个速度,已然是极致。
可叶无道抬眼,浑浊的眼眸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半个月,太长。”
钱多多一愣,连忙改口,咬牙说道:“那……那十天!我加人手,昼夜赶工,十天,一定建成!”
这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再快,便要倾尽混乱域所有工匠,耗资无数。
可叶无道依旧摇头,声音平稳,落下三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五天。”
“五天?!”
钱多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差点跳起来。他连忙擦去额头的汗珠,满脸焦急,欲言又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叶无道,你疯了?五天建成一座山门分堂,你知道要调集多少工匠、耗费多少材料、昼夜不停连轴转吗?这根本不可能!”
叶无道看着他,语气淡淡,只一句话,便堵死了他所有的推脱之词:“你有钱。”
整个混乱域,最不缺人脉、最能调度资源、最掏得起这份钱的,只有他钱多多。
钱多多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无数抱怨、无数难处、无数不可能,瞬间全部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叶无道那双平静却无比笃定、藏着诸天格局的眼睛,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长叹一声,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谁的都不服,就服叶无道。
服他的执念,服他的果决,服他身处绝境,却依旧敢逆改天命的底气。
钱多多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街对面待命的工匠们,高声呼喊调度,自己更是撸起袖子,亲自弯腰搬起砖块。
不过片刻,他身上华贵的绸缎长袍,便沾满了尘土泥污,袖口、衣襟全是木屑,狼狈不堪,却没有半分怨言。
叶无道缓步走到刚挖掘完毕的地基之前。
深坑规整,气势沉稳,扎根于这片废弃死地之中,将是神印阁在混乱域,第一个立足的根基。
他抬眼,望向周遭喧嚣暴戾的街道,望向暗处无数双审视窥探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横扫法外之地的格局,一字一句,定下名分:“从此,这里便是神印阁分部,名——神印堂。”
声落,风停。
暗处窥探的无数目光,微微一顿。
苏小小蹲下身,轻轻将怀里的蓝布包袱放在膝盖上,细心地翻出一方干净柔软的手帕。她快步走到正在弯腰搬砖的钱多多身边,踮起脚尖,轻轻将手帕垫在那一摞厚重青砖下方,细心地挡住青砖边缘粗糙锋利的毛刺,生怕割伤他白白胖胖的手掌。
钱多多搬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眼神干净、心思柔软、在这混乱域里,依旧保留着纯粹善意的小姑娘,看着她认真细心的模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一丝暖意。
在这人人自私、人人自危、人人为己的混乱域,他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无情,第一次有人,会在意他搬砖是否会割到手,会给他递一方手帕,护他周全。
钱多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苏小小,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市侩圆滑,散去几分,多了几分真诚。
他搬起青砖,脚步更快,更用力。
这神印堂,他帮定了。
叶无道缓步走上前。
看着眼前厚重的青砖,看着忙碌的工匠,看着尽心尽力的钱多多,看着身边牵挂着他的苏小小。
他没有站在一旁旁观,没有以阁主之尊,居高临下。
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抱起最上方一块青砖。
青砖厚重,沉压双手。
他寿元将尽,身躯枯槁,常年被旧伤、宿命侵蚀,力气早已不如常人。抱起青砖的那一刻,他枯瘦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手臂隐隐绷紧,苍老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色。
“叶无道!”
苏小小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一白,连忙快步冲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语气急切,满是心疼:“你身体不好,不能干这些重活,快放下!别伤到自己!”
“没事。”叶无道语气平稳,抱着青砖,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摇晃。
“有事的!你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些!”苏小小眼眶微红,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叶无道没有听。
他抱着青砖,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地基之前,轻轻将青砖,平整地垒在地基之上。
一砖,一基石。
一力,一定心。
他是神印阁阁主,是所有人的依仗,是这片绝境里的希望。
根基要自己扎,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扛。
杀机,在第四日正午,彻底爆发。
烈日高悬,阳光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工地之上,紧绷的气氛。
血煞帮的人,浩浩荡荡,踏破工地围栏而来。
带队之人,并非帮主血无常,而是他麾下第一打手,帮中头号狠人——罗屠。
人如其名,嗜杀成性,双手沾满鲜血,凶名赫赫。
年约四十上下,虎背熊腰,身躯魁梧,满脸横肉堆叠,面目凶狠狰狞,一双三角眼,眼白浑浊,眼底满是暴戾凶光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扫过工地众人,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蝼蚁。一身黑色劲装紧绷身躯,腰间挎着一柄硕大的鬼头大刀,刀鞘漆黑,镶嵌着一枚惨白骷髅头,煞气扑面而来,骇人至极。
他身后,紧随三十余名血煞帮精锐弟子。
个个手持利刃,凶神恶煞,气息暴戾,瞬间将整个工地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封死所有退路。
正在埋头砌墙、搬砖的工匠们,看到这阵仗,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纷纷扔下手中工具,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混乱域的人,谁不知道血煞帮的凶名?谁不知道罗屠的狠辣?
一言不合,便当场杀人,鸡犬不留。
一个年轻工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跑,刚跑出两步,便被两名血煞帮弟子,持刀拦住去路,刀锋横在脖颈前,瞬间僵在原地,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钱多多正蹲在地上,清点木料,听到动静,猛地从砖堆后面探出头。
看到眼前黑压压、持刀围堵的血煞帮众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暴戾杀气,他脸色瞬间一白,二话不说,立刻缩了回去,紧紧趴在砖堆后面,大气不敢出,心脏狂跳。
他能左右逢源,能调度资源,能说和恩怨,可面对血煞帮赤裸裸的杀伐挑衅,他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无力抗衡。
整个工地,瞬间死寂。
只有烈日暴晒下,粗重的喘息声,与血煞帮众人,嚣张暴戾的呼吸声。
叶无道缓缓放下手中刚抱起的青砖。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泥屑,动作缓慢,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紧绷。
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为首的罗屠,以及他身后,持刀围堵的三十余名血煞帮众。
浑浊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杀意,没有半分忌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卑不亢,沉稳如山。
罗屠三角眼一眯,上下扫视着叶无道,目光在他满头苍老白发、枯槁孱弱的身躯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满满的轻蔑与戏谑。最终,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三枚隐隐发光、道韵暗涌的神印之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很快被嚣张暴戾覆盖。
“你就是,刚成立没几天,就敢来我混乱域抢地盘的神印阁阁主,叶无道?”
“是。”叶无道应声。
“呵。”
罗屠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语气嚣张刻薄,毫不掩饰地羞辱:“我当是什么敢来撒野的大人物,原来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快要进土的老头子。”
“不好好在家等死,跑到我混乱域来,建什么神印阁,活腻歪了?”
赤裸裸的羞辱,扑面而来。
白夜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到极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敲击节奏猛地加快,墨剑嗡鸣,杀意暴涨。
林枫握紧长剑,指节发白,气息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苏小小瞬间上前一步,挡在叶无道身前,银色眼眸竖起,浑身紧绷,死死盯着罗屠,满是戒备与怒意。
面对羞辱,叶无道神色不变,平静看着罗屠,语气淡淡:“血无常让你来的?”
“算你识相!”罗屠冷哼一声,三角眼凶光毕露,“血帮主让我转告你——混乱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想在混乱域立棍扎根,想抢我们的地盘,得先问问我血煞帮,答应不答应!”
叶无道平静点头,语气淡然,径直问道:“既然是血无常派你来的,那便是问你。你,答应吗?”
一句话,直接将话语权,拽回自己手中。
罗屠一愣,随即脸色更加凶狠,刚要开口怒骂。
可叶无道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千两的银票,票面崭新,朱红印章印泥未干,在烈日之下,泛着银光。他随手一抬,将银票递到罗屠面前,语气平静,不骄不躁:“辛苦兄弟们,跑这一趟。一点薄礼,给兄弟们买杯茶喝,交个朋友。”
一千两白银。
足够普通修士,在混乱域挥霍一月,足够寻常人家,富足一生。
罗屠身后的血煞帮众,看到那张银票,瞬间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满脸贪婪,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松动。
可罗屠看着眼前的银票,不仅没有接,脸色反而瞬间阴沉下来,黑如锅底,Trianreyes凶光暴涨,被彻底激怒。
在他看来,这不是结交,这是施舍,这是打发叫花子!
是当众羞辱他,羞辱整个血煞帮!
“你打发叫花子?!”罗屠厉声怒吼,声音暴戾,响彻工地。
“不是打发,是交朋友。”叶无道语气依旧平静。
“谁他妈跟你这个将死的老头子交朋友!”
罗屠彻底暴怒,猛地挥手,厉声暴喝。
身后三十余名血煞帮众,瞬间齐齐拔刀出鞘。
寒光闪烁,利刃冲天,在烈日之下,连成一片刺眼的银光,杀气冲天,暴戾之气,席卷整个工地。
“血帮主有令!”罗屠手持鬼头大刀,刀尖直指叶无道,厉声暴喝,声如炸雷:“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解散神印堂,滚出混乱域,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第二,留下你的项上人头,我带回去,给血帮主复命!”
杀气,瞬间拉满。
一触即发。
白夜的手,瞬间离开剑柄,墨剑已然出鞘半寸,冷冽剑光,暗涌而出。
林枫长剑出鞘,剑尖微垂,气息锁定罗屠,随时准备冲杀。
苏小小瞬间从蓝布包袱之中,抽出贴身匕首,死死挡在叶无道身前,小小的身躯,却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哪怕面对三十余持刀凶徒,也半步不退。
她要护着他。
哪怕豁出性命。
叶无道抬起手,轻轻按住苏小小的肩膀。
掌心温暖,力量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怒意,只是轻轻用力,便将浑身紧绷的苏小小,温柔而坚定地拨到自己身后。
他站在最前方。
独自面对三十余名持刀凶徒,独自面对暴戾嚣张的罗屠。
苍老的身躯,单薄却如山。
“神印阁,不会滚。”
“我的人头,你拿不走。”
两句话,平静落下,却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那就试试!”
罗屠暴怒到极致,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双脚猛地踏地,身躯腾空,全身元婴初期的修为,尽数爆发,双手紧握鬼头大刀,全力劈斩而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之声,气浪翻滚,烈日之下,刀光刺眼,带着劈山断石之力,直取叶无道脖颈,要当场将他斩首,立威血煞!
刀锋未至,凌厉刀风,已然扑面而来。
吹得叶无道满头白发,疯狂向后飘散,衣袂剧烈摆动。
周遭蜷缩的工匠,吓得纷纷闭眼,不敢直视。
钱多多趴在砖堆后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冷汗。
可叶无道,站在原地。
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运转磅礴灵力,没有祭出惊天神术。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两根枯瘦的手指,平平伸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轻轻一夹。
便稳稳夹住了,那柄劈山断石、气势滔天的鬼头大刀刀锋。
两根手指,如同夹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势大力沉的鬼头大刀,瞬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定格在叶无道面前,一寸之差,如隔天渊。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罗屠脸上的暴戾、嚣张、自信,瞬间僵住。
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双手死死握住刀柄,青筋暴起,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疯狂向后抽刀,面色涨成猪肝色,浑身发力颤抖。
可那柄鬼头大刀,如同被万古神山镇压,卡在叶无道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刀刃在两指之间,发出嘎嘎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却连半分痕迹,都无法留下。
“你——!!”
罗屠目眦欲裂,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满脸惊骇、恐惧、难以置信,浑身颤抖。
他无法相信,自己全力一击,竟然被一个寿元将尽、看似孱弱不堪的老头子,两根手指,轻轻夹住。
这根本不可能!
叶无道抬眼,平静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崩裂之声,响彻全场。
坚硬无比的精钢鬼头大刀,从刀刃处,应声断裂。
断口平整光滑,铁屑飞溅,半截刀锋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数圈,带着凌厉破空之声,“噗嗤”一声,深深插进三丈之外的泥土之中,只留半截刀身在外,嗡嗡震颤,余劲不绝。
罗屠双手空空,握着半截断刀,僵在原地。
满脸呆滞,彻底傻了。
他身后三十余名血煞帮众,更是尽数愣住,呆立当场,满脸惊骇恐惧,握着刀柄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有几人,心神失守,手中长刀“叮叮当当”掉落在地,狼狈不堪。
一招。
只两根手指。
断他们头号狠人的大刀,破他们全员的杀气。
差距,如同天堑。
叶无道松开手指。
半截断刀,从罗屠颤抖的手中,无声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平静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浑身发抖、恐惧到极致的罗屠,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响彻全场。
“回去告诉血无常。”
“神印阁,不想惹事,不想树敌,不是他的敌人。”
“但如果,他执意要做敌人,执意要挑衅神印阁的底线。”
“那就做。”
“我奉陪到底。”
字字落下,如重锤砸心。
罗屠张了张嘴,想要放狠话,想要反扑,可看着三丈之外,深深插入泥土的半截刀锋,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刀,看着叶无道那双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恐惧,早已吞噬了他所有的嚣张与暴戾。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狼狈不堪,头也不敢回。
三十余名血煞帮众,如同大赦,纷纷收起长刀,紧跟在他身后,撤退的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仓皇逃窜,狼狈至极。
一场来势汹汹的血腥挑衅,被叶无道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彻底瓦解。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白夜缓缓将出鞘半寸的墨剑,重新归鞘,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冷冽杀意,尽数收敛。
林枫松开紧握长剑的手指,气息平复,重新归于沉寂。
危机解除。
苏小小瞬间收起匕首,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叶无道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的胸口,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刀,她吓得魂都快飞了。
“吓死我了……叶无道,刚才吓死我了……”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哭腔。
“没事。”叶无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掌心温暖,声音温柔,安抚着她受惊的心绪。
“那人的刀……都快砍到你脖子上了……我好怕……”苏小小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砍不到。”
叶无道低头,看着怀里受惊发抖的小姑娘,温柔地笑了笑,枯瘦的手指,轻轻插入她银白色的长发之中,发丝柔软,触手温凉。
他语气坚定,温柔而有力量,一字一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有我在。永远,都砍不到。”
苏小小在他怀里,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
不是怕血煞帮,不是怕刀刃,是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失去他。
钱多多从砖堆后面,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浑身沾满尘土泥污,绸缎长袍狼狈不堪,膝盖上两道深深的泥印,满脸惊魂未定。
他快步冲到叶无道面前,看着地上的断刀,看着远处插在泥土里的半截刀锋,依旧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抖:“叶无道……你、你刚才太险了!”
“你把罗屠打成这样,当众折辱血煞帮的威风,血无常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疯了一样报复,一定会带更多人,来寻仇!”
“我知道。”叶无道平静点头,没有半分意外。
“那你还、还下手这么狠?还把话说得这么绝?”钱多多急得团团转。
叶无道抬眼,看向钱多多,浑浊的眼眸里,平静而笃定,带着看透一切的格局。
“我就是要他来。”
“就是要他,带所有人来。”
钱多多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着他那双平静却藏着锋芒的眼睛,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想,借此立威?”
“想要在混乱域活下去,光靠谈,光靠盟约,远远不够。”
叶无道声音平静,却道破这法外之地的终极规则:“必须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神印阁,惹不起。”
“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挑衅神印阁,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战立威,震慑全场,才能换神印堂,长久安宁。”
钱多多看着他苍老却沉稳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潜龙锋芒,彻底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
从踏入混乱域的那一刻起,叶无道就已经布好了局。
谈,是给活路。
战,是立威严。
恩威并施,方能立足诸天。
当夜。
圆月高悬,清辉遍洒。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废弃工地、整片神印堂地基,照得如同铺上一层皑皑银霜,清冷而寂静。
白日里喧闹的工地,此刻一片寂静。
砖瓦木料整齐堆放,在月光之下,投下大片浓重阴影,暗藏杀机。
叶无道独自一人,静静坐在高高的木料堆顶端。
怀里抱着醉仙人留下的那只酒葫芦,葫芦温热,如同故人相伴。满头雪白长发,在月光之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灰色长袍,被夜风轻轻吹动,衣袂飘飘。
他独自一人,坐在高处,迎着夜风,指尖轻轻摩挲着酒葫芦外壁,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心事沉沉。
他在等。
等这场立威之战,最后的高潮。
等血无常,亲自前来。
寂静的夜色之中,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缓缓传来。
不是一人,不是数十人。
是上百人,脚步整齐,沉重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心尖上,震动大地,杀气冲天,席卷而来。
月光之下。
血无常,亲至。
他身着一身暗红色长袍,在皎洁月光之下,那抹红色,愈发刺眼,如同凝固的鲜血,煞气逼人。腰间短匕匕鞘上的翠绿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右手食指的玉扳指,油润光泽,却沾过无数人命。
他身后,黑压压跟随上百名血煞帮精锐弟子。
个个持刀而立,气息暴戾,杀气腾腾,将整个工地,彻底围死,密不透风。
元婴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威压全开,笼罩全场,阴风呼啸,杀气弥漫。
栖息在屋顶断木上的几只乌鸦,被这滔天杀气惊醒,发出几声凄厉刺耳的呱呱鸣叫,扑腾着翅膀,仓皇飞向夜空,消失在夜色深处。
气氛,压抑到极致。
生死一线。
叶无道坐在木料堆顶端,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半分慌乱。
依旧静静摩挲着怀里的酒葫芦,仿佛周遭的滔天杀气、上百凶徒,都与他无关。
血无常迈步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三角眼死死锁定木料堆顶端,那道孤寂的白发身影,声音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杀意:“叶无道。”
“你伤了我的人,折了我血煞帮的威风,断了我手下的刀。”
叶无道终于缓缓抬起头,低头看向他,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庞上,平静无波,语气淡淡:“没伤人。只断了刀。”
“在我们血煞帮,刀就是命。”血无常声音冰冷,杀意暴涨,“你断他的刀,就是辱他的命,就是打我血煞帮的脸!”
“那你,还得谢谢我。”
叶无道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淡淡嘲讽:“我只断了他的刀,没要他的命。已经给足了你血煞帮,面子。”
“放肆!”
血无常彻底暴怒,脸色阴沉到极致,再也没有半分隐忍。
他猛地挥手,厉声暴喝。
身后上百名血煞帮众,瞬间齐齐拔刀出鞘。
月光之下,上百道寒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奔腾的银色河流,刺眼夺目,滔天杀气,席卷全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叶无道,今日,你要么跪地臣服,自废修为,滚出混乱域。”
“要么,我血煞帮上下,将你乱刀分尸,血祭今日之辱!”
杀机,彻底爆发。
生死,只在一瞬。
两道身影,同时从阴影之中踏出。
白夜手持墨剑,缓步走到木料堆下,立于叶无道正前方。
墨剑漆黑,出鞘在手,剑身不沾半点月光,如同凝固的阴影,冷冽剑气,直冲云霄,对上百名血煞帮众,丝毫不惧。
林枫从另一侧阴影踏出,长剑在手,气息锐利,与白夜并肩而立,一左一右,护住叶无道,生死相随。
苏小小从木料堆后方,悄悄探出头。
银白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手中紧紧攥着匕首,指节发白,浑身紧绷。
她很想冲出去,很想挡在叶无道身前。
可她记得,叶无道轻声跟她说过,待在后面,躲好,别出来,别受伤。
她听话,忍住了,可一双银色眼眸,始终牢牢锁定叶无道,满是牵挂与担忧,随时准备,豁出一切。
叶无道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将怀里温热的酒葫芦,小心翼翼地递给身后的苏小小,妥善安放。
而后,转身迈步。
独自一人,从木料堆顶端,缓步走下。
迎着上百持刀凶徒,迎着血无常滔天的杀意,迎着漫天月光。
满头白发,在夜风之中,肆意飞舞,气势沉稳,潜龙威压,悄然散开。
他站定在血无常面前,相隔三丈,独自面对上百凶徒,元婴大能。
神色平静,淡然自若。
“血无常。”
“我最后问你一次。”
“想好了?真要与神印阁,为敌?”
血无常三角眼死死盯着他,没有半分退缩,声音冰冷,杀意决然:“想好了!”
“不后悔?”
“绝不后悔!”
三字落下,再无转圜。
恩已给,路已指,仁已尽。
既然执意寻死,那便成全。
叶无道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是掌心之中,一缕混沌金光,缓缓凝聚而生。
金光不算耀眼炽烈,如同长夜之中,一盏永不熄灭的古灯,微弱却坚定,温暖却厚重。
可就是这一缕微弱金光,在这圆月当空、清辉遍洒的夜色之中,却硬生生压过了漫天月光,压过了上百刀光,压过了血无常全开的元婴威压。
金光所至,万法臣服,煞气消融。
这是混沌本源之力,是神印之力,是诸天秩序之力。
血无常脸色骤变,瞳孔骤缩,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浑身汗毛倒竖,想要躲闪,想要反扑,想要运转全身修为抵挡。
可一切,都晚了。
叶无道掌心,那缕混沌金光,轻轻一送。
无声无息。
快到极致,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光影异象。
瞬间穿越三丈距离,直直击中血无常胸膛。
没有惊天爆炸,没有气浪翻滚。
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
血无常魁梧的身躯,如同被万古神山正面击中,瞬间腾空而起,如同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轰——!!”
一声巨响,狠狠撞在街对面的厚重石墙之上。
坚硬石墙,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碎砖飞溅,烟尘弥漫。
血无常重重跌落尘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身前地面,脸色惨白,气息萎靡,元婴中期的修为,瞬间被打散大半,浑身骨骼碎裂,重创濒死。
一招。
只一掌。
一招击溃。
全场死寂。
上百名血煞帮众,尽数僵在原地,呆若木鸡,满脸惊骇恐惧,浑身发抖,握着长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再也没有半分战意,没有半分嚣张。
他们的帮主,混乱域三大势力之一的血无常,元婴中期大能。
竟然被这个寿元将尽、看似孱弱的老头子,一招,一掌,直接打飞,重创濒死。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是碾压。
是降维打击。
叶无道收回右手,负于身后。
身姿挺拔,白发飞舞,立于漫天月光之下,如同万古神祇,淡然俯视全场。
声音平静,却响彻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千钧,定下格局。
“血无常。”
“神印阁,不想与你为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臣服,或者,死。”
尘埃之中。
血无常挣扎着,从碎砖乱石之中,艰难爬起。
他擦掉嘴角鲜血,脸色惨白,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帮主威严。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叶无道,看着他掌心尚未消散的淡淡金光,看着他满头飞舞的白发,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深不可测、藏着诸天之力的眼睛。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老头子,根本不是什么寿元将尽的濒死之人。
他是潜龙在渊,是诸天禁忌,是他根本惹不起、抗衡不了的存在。
血无常沉默了。
没有放狠话,没有反扑,没有再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带着一身伤势,一步步离去。
上百名血煞帮众,面面相觑,纷纷收起长刀,噤若寒蝉,紧跟在他身后,仓皇撤退,落荒而逃。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来势汹汹,上百精锐,元婴帮主。
最终,狼狈而去,不战自溃。
经此一战,神印阁的威名,将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混乱域。
白夜缓缓垂下墨剑,剑身归鞘,冷冽杀意,尽数消散。
林枫松开紧握长剑的手指,气息平复,归于沉寂。
危机彻底解除。
苏小小再也忍不住,立刻从木料堆后面跑出来,快步冲到叶无道面前,纵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小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银白色长发散乱,几缕黏在沾满泪痕的脸颊上,满眼都是后怕与心疼。
“叶无道……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你别吓我……”
“没事。”叶无道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轻柔。
“你骗人!”
苏小小猛地抬起头,伸手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指尖沾上一丝鲜红血迹,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哽咽:“你吐血了!你明明受伤了!你还骗我!”
刚才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看似碾压轻松。
可他寿元将尽,身躯枯槁,强行催动混沌神印之力,本就是透支本源,伤及自身。
叶无道低头,看着指尖的血迹,又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轻轻笑了笑,想要掩饰:“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很碍事!”苏小小哭着说道,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叶无道无奈,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语气温柔,哄着她:“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
“你就会说这一句。”苏小小哽咽着,嗔怪道。
“有用就行。”叶无道笑着应声。
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平安,便足够。
深夜。
钱府客房,寂静无声。
叶无道躺在床上,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屋顶。
月光从窗棂倾泻而入,洒在屋顶,一片银白。
他没有睡意,心事沉沉。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依旧温热的酒葫芦,声音很轻,很轻,对着故人,轻声呢喃,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问。
“醉仙人。”
“今日,我以杀止杀,以战立威,震慑混乱域,护神印堂周全。”
“我做对了吗?”
夜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发丝。
没有人回答。
只有怀里的酒葫芦,微微发烫,传来一丝温和的力量,像是故人的回应,像是无声的认可。
夜色深沉。
后院老槐树下。
叶无道独坐树下,依旧抱着那只酒葫芦。
白夜身形一晃,从屋顶纵身跃下,身姿轻盈,无声无息。
他手里提着一坛封存多年的桂花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在夜色中飘散。
稳稳倒上两碗酒,一碗轻轻推到叶无道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中。
“血煞帮,经此一役,彻底垮了。”白夜声音低沉,“他们还会再来寻仇吗?”
叶无道端起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平静摇头:“不会了。”
“为什么?”白夜问道。
“因为他们怕了。”
叶无道语气淡淡:“真正的敬畏,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今日一战,他们怕了神印阁,怕了我,便再也不敢来招惹,不敢来寻死。”
白夜点头,端起酒碗,仰头喝下一大口,烈酒入喉,眼神锐利:“神印堂,五天后便可建成。根基已定,威名已立。接下来,做什么?”
叶无道抬眼,望向混乱域深处,望向那片龙蛇混杂、亡命之徒扎堆的黑暗之地,声音平静,却带着横扫诸天的格局。
“招人。”
“招什么人?”
“不怕死的人。”
“不信命的人。”
“不愿被仙界奴役、不愿被浩劫吞噬、敢跟诸天宿命,对着干的人。”
白夜沉默片刻。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声音冷冽而坚定:“好。我陪你。”
远处天际。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光芒极亮,转瞬即逝。
宿命轨迹,已然注定。
潜龙出渊,威名已立。
可血无常,身为混乱域三大势力帮主,执掌血煞帮二十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碾压、狼狈逃窜。
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
这场立威之战,看似落幕,实则,更深的杀机、更恐怖的阴谋、更致命的刺杀,正在黑暗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