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
马皇后声音放得很轻:“就咱们娘俩了,你心里头有什么话,不能跟母后说的?”
安庆公主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母后,女儿没什么...”
“你没什么?”
马皇后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她手背:“你这帕子都快绞烂了,母后生你养你十七年,你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那还配当你娘吗?”
安庆公主手一松,帕子掉在膝上。
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发抖。
马皇后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殿里安静极了,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午后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的。
过了好一会,安庆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母后,我...我是不是很丢人?”
“丢什么人?”
“我知道您都看出来了,现在欧阳伦才死了几个月,我就...”
安庆公主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我就想着另一个人,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是个轻浮的人,丢皇家的脸,可是母后,我真的...”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鼻尖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马皇后心想,我还没确定呢,一个平A把你大招骗出来了。
不过还好,肯说就行了,她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憋着如此难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安庆公主的声音发颤:“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就敢和父皇顶撞,还那么说我,我当时就想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大胆的人,当时我还气得够呛。
可后来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是那么了不起,是那么的大胆,那么的有魅力,我每次听到他的事,看到他的脸,心里头就...就说不出的感觉。
再后来欧阳伦那事,他替我在父皇面前说了话,我没求他,他主动说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个人,跟欧阳伦完全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再后来,欧阳伦被抓了回来,他在父皇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跪在地上抖得话都说不全。
可刘策呢?他从来不怕父皇,他什么都敢说,他不是不怕死,是心中有正气,他一点都不怕死。
我从前不知道男人可以这样,我嫁给欧阳伦之后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那样,见了父皇就筛糠,满脑子全是升官发财。
可刘策不是,他自己有本事,可他从来不巴结谁,他救人的时候什么都不图,他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母后,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只会在话本小说里才会有,可现在这么优秀,这么完美的男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又如何不动心呢?母后,我一直觉得对清宁有愧,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安庆公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她把脸埋进马皇后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又克制,不敢大声。
马皇后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傻丫头。”
安庆公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这些话,憋了多久了?”
“不知道...”
安庆公主声音闷闷的:“从他帮我说话之后,我就...我就开始想了,后来他北伐走了,我就每天盼着有消息回来,又怕有消息回来,我怕他出事,怕他在战场上...”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又抖起来。
马皇后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殿里只剩安庆公主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个小猫在叫。
“安庆,你听母后说。”
安庆公主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脸。
马皇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这个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嫁人之后却吃了那么多苦。
欧阳伦那两年,安庆每次回宫面上都带着笑,可眼底那层灰暗马皇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解脱了,又撞上刘策这么个人。
若刘策是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好男儿,让安庆动了心,这能怪她吗?
毕竟她和欧阳伦的婚姻,是名存实亡,既然不存,何谈背叛?
现在安庆公主把一切都和她说了,倒是让马皇后很欣慰,自己的女儿还是愿意和自己这个母后袒露心声的,那就好谈。
不然这么憋着,可非得把自己憋死不可了。
“你喜欢刘策,这事并不丢人。”马皇后说。
安庆公主愣住了。
“你听母后说完。”
马皇后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好,因为他跟欧阳伦不一样,因为你见过的男人里他是独一份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换了谁处在你这个位置上,十有八九也是同样的心思,你真以为你那几个姐姐,就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么?只是她们比你之前过得好,所以不敢越矩而已。”
安庆公主嘴唇哆嗦了一下:“其他人我不知道,也管不着,可是清宁她...”
“清宁是清宁,你是你。”
“那怎么行?”
安庆公主急了:“她是我妹妹,我怎么...我怎么能跟她抢?再说了,刘策已经有一个晚秋了,还有清宁,他身边不缺人,我要是掺和进去,算什么?我成什么人了?
我如果这么做了,丢的是父皇和您的脸,而且我自己的名声也彻底没有了,还伤了安宁的心,从此谁都知道我朱安宁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人,我还怎么活下去?”
马皇后轻轻按住她的手:“母后没说让你掺和什么,母后只是告诉你,你心里有这份感情,没什么可羞的,你自己先别把自己看扁了。”
安庆公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后,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母后...我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跟清宁争,我也不配跟他站在一起,他那么厉害的人,我算什么?一个嫁过人的荡...”
“住口。”
马皇后声音沉了一分:“你是我和你父皇的女儿,大明的公主,嫁过人了又如何?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堂堂正正的出身,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作践自己了?
你以为你把心事藏一辈子,就是保住了我和你父皇的颜面了吗?不是,比起所谓的颜面,你的幸福是更重要的事情。”
安庆公主被这一声说得浑身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再自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