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父亲活过来了,在他眼前跟陛下说话、跟太子说话、跟蓝玉说笑,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李景隆从进房门起眼泪就没断过,一开始是后怕,后来是庆幸,现在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刘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神医!李景隆给您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就要往下磕,脑门离地砖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弧度滚到了鼻梁上,也顾不上擦。
刘策现在身体素质爆炸,自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
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道,就把这个半大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肩膀上传来,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被拽直了。
他愣了一下,刘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李公子,不必如此。”
刘策把他的身子扶正,又顺手拍了拍他肩头上沾的灰:“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少在街面上惹祸,少让你爹操心,就算是对得起我这一趟了。”
本来刘策对于教育李景隆没什么兴趣,但考虑到之前李文忠的嘱托,还是没忍住说了两句。
朱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见过无数人对刘策感恩戴德的模样。
有跪地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有说不出话来光知道抹眼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可刘策是个例外,每一次这家伙都是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表情,仿佛在他眼里把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跟帮人搬了一趟行李没什么两样。
这份从容,有时候比他的医术更让人佩服。
君子,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也就如此了。
李景隆被刘策拉起来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珠,红着眼眶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狼狈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刘策说得对。
自己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把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亲手锤成器为止。
这份心意太过复杂,说不出口,他只能用力握了握李景隆的手,什么都没说,瘦削的手指却把李景隆的手背捏出了几道白印。
刘策又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这家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热闹。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跟李文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些体己话,旁人听不真切。
李文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眶却有些微微泛红。
老朱说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又回头指了指蓝玉,大概又在拿刚才蓝玉被挡在门外的事情开涮,蓝玉尴尬地摸胡子,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封赏堆积,而是他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之后,看着那人被亲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人的儿子破涕为笑,看着那人的朋友如释重负。
对他来说,这就是当医生最好的回报,比什么赏赐都值。
但这会的李文忠身体刚刚恢复,刚才都快憋死了,自然精力不济,聊了一会就有点面露疲惫之色了。
刘策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上前阻止老朱他们的继续扯皮,然后吩咐一些注意事项。
毕竟现在李文忠是刚救活,可当初那个了不起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李文忠,可谓元气大伤,还是要慢慢养的,不能太飘。
若是其他人打断皇帝说话,那是找死。
可刘策一说话,老朱一下子就老实了。
一方面是因为被刘策怼习惯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不喜欢李文忠出事。
而李文忠半靠在枕头上,听着刘策逐条逐条地嘱咐注意事项,那双刚才还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李景隆更是夸张,他直接撩起袍角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方才在门外等候时攥在手里擦汗用的,现在已经被他摊平了铺在膝盖上,准备把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笔和纸原本是他平日里记些狐朋狗友约酒赌钱的账目用的。
谁也没想到,这两样离谱的东西,今天倒是派上了难得的正经用场。
“背疽的创口还不能见水,三天之内绝对不能沾湿,三天之后可以拿温水和干净布巾轻轻擦身,但创口周围半尺以内不要碰,擦身的时候让人在旁边扶着,别自己逞能。”
刘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从系统里兑的消炎镇痛药片:“这个药,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吃,吃满七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前面的治疗就白费了。
肺痨的药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一共三味药,煎法我会写在方子上,也是饭后半个时辰服,服完之后嘴里可能会发干,那是正常的,多喝温水,别喝茶,茶会解药性。”
李文忠听得连连点头,那头点的频率快得跟他当年在战场上挥刀似的,每一下都又短又急。
他这副乖得不像话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李景隆更夸张,刘策每说一句他就低头狂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写到别喝茶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在旁边画了一道,把茶字圈起来,生怕自己回头忘了。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床边,膝盖上摊着张皱纸,写得满头大汗,那模样跟他平日里在街面上呼朋引伴的纨绔派头判若两人。
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对刘策言听计从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
他这人天生一副桀骜性子,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小心翼翼、婆婆妈妈的阵仗。
在他看来,李文忠当年是什么人?
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万人敌,身上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蹄子踏断过肋骨,哪一回不是随便包扎一下翻身上马继续砍人?
现在背上长了个毒疮,被刘策拿刀片划了几下,用得着跟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坐月子似的这么讲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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