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新部落...
地图是李靖给他的,上面画着草原上的山川河流和突厥部落的分布。
有些地方画得很详细,标注着部落名称和大概人口,有些地方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殿下,从这里往北三百里,有一个大部落,叫薛延陀部,是草原上较大的部落之一,人口上万,青壮年好几千,骑兵至少两千。
以前跟颉利不和,阿史那社尔这次南下,他们没有出兵,还在草原上。
再往北五百里,是回纥部,更大,人口数万,骑兵上万,是草原上的霸主之一。”
李默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沉默了片刻。
“先打薛延陀,再打回纥,一个一个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这两个部落加在一起,人口好几万,骑兵上万,他们只有两千一百骑兵。
他看了看殿下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把那口唾沫咽了回去。
“末将去安排...”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李默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烛火跳了两下,差点灭掉,又稳住了。
他伸手拿起地上那碗没有喝完的羊肉汤,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在脚边,靠在毡毯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今天的事。
那个跪在地上的突厥老妪,那个从她怀里滚出去的婴儿,那双在泥地上乱抓的小手。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一闪的,像烛火一样跳动。
他睁开眼睛...
不是为了那个老妪和那个孩子,是为了想明天怎么打薛延陀部。
薛延陀部有上万人口,好几千青壮,两千骑兵。
比今天这个部落大了不止十倍。
两千一百骑兵打两千骑兵,加上好几千青壮,正面对决的话,就算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能正面对决。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士兵们大多睡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冷冽、干燥、无边无际。
吹得帐篷的毡布噼啪作响,吹得营地门口的木桩上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睛都闭上了。
李默靠在毡毯上,没有睡。
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仗,盘算着两千一百骑兵怎么打薛延陀部的两千骑兵加上好几千青壮。
正面冲,打不过...
但从侧面冲,从背后冲,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冲,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冲,趁他们分散放牧的时候冲。
一个一个地吃,一块一块地啃,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死了大半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帐篷口,大刀靠在帐篷口的木桩上,刀柄上的缠绳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又把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妪,那个从她怀里滚出去的婴儿,那双在泥地上乱抓的小手。
然后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像擦掉舆图上的标记一样擦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明天还要打仗,不能分心。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三月十四日,天还没亮,骑兵就出发了。
这一次,李默没有让步兵跟着,甚至连赵老根都没带。
他只带了一千五百名骑兵。
“殿下,您不带末将?”赵老根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啪啪作响。
他的表情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又委屈又不甘心。
“你留下...”李默头都没回。
“可是殿下,末将是您的亲兵队长,末将不在您身边,谁给您举旗?”赵老根急了,举着旗在风中挥舞了两下,旗杆呼呼生风,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旗手当得很称职。
李默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面大旗。
“难道其他人不是人...”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旗杆往地上一顿,旗面呼啦一声展开,把旁边几个士兵吓了一跳。
“那...那殿下您小心。”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默嗯了一声,策马走了。
一千五百名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由近及远,由密变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串闷响,消失在北方。
赵老根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风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一百五十里,又是大半个时辰。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的时候,李默正策马冲上一道长长的缓坡。
坡很长,斜度不大,但跑起来很费劲,马喘得厉害,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凝了一会儿才散。
“殿下,到了,就在前面那片草场上,人很多,帐篷密密麻麻的,少说上千顶,牛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冲上了坡顶。
坡下的草场比他想象的还要辽阔,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灰绿色的草浪在风中翻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草场上密密麻麻扎着上千顶帐篷,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大的小的旧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
帐篷之间有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和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牛羊从营地的边缘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边,黑压压一大片,像一块巨大的地毯盖在草原上。
马的嘶鸣声和牛羊的叫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修理马鞍,有人在打磨刀箭,有人在追赶跑散的羊羔。
这是薛延陀部的冬牧场,上万人口,好几千户,在草原上算得上一个大部落。
李默把背上的大刀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土里,伸手从马鞍两侧摘下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晨光中泛着乌金色的光,云纹清晰可见。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怎么也擦不掉,他也不打算擦了。
他朝身后那一千五百名骑兵看了一眼。
一千五百双眼睛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