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匹马...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崔府。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前院的地面上有血迹,但不多,零星几点,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去,带着血,滴在地上。
李世民顺着血迹往里走,穿过二门,走进正院。
正院里倒着几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寝衣,腿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衣裳,露在外面。
他们的脑袋都碎了,碎得不成样子,分不清五官,只能看到红白相间的东西糊了一地。
李世民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了一片暗红色。
十几具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最小的那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躺在一个年轻妇人怀里,妇人紧紧地抱着他,抱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妇人的头发散着,脸埋在孩子的头顶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僵得像一块石头。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秦琼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尉迟恭也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王这次…是真的怒了。”秦琼开口了,声音很低。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知道四弟为什么会怒。
崔文礼派人去杀福宝,那个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养兔子骑木马的小丫头。
那个四岁的、奶声奶气的、每天早上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丫头。
那个最大的爱好是跟兔子说话、最喜欢的食物是桂花糕的小丫头。
崔文礼要杀她。
李默能不发疯吗?
不久前突厥人只是烧了黄山村、毁了福宝的木马、杀了她的小鸡,李默就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了上千里,追到灵州,斩了颉利和突利才回来。
现在崔文礼要杀福宝本人,他能放过崔家吗?
李世民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转身走出了后院。
“陛下,这些尸体…”秦琼跟上来。
“收敛了,让人抬出去安葬了。”李世民边走边说。
“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死有余辜…”秦琼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
秦琼心里也是觉得李默做得对的,换了自己是李默,有人要杀他女儿,他也会跟李默一样狠。
也许会更狠...
李世民走到前院,站在那两只被打碎的石狮子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圆得不像话。
“陛下,程将军已经出发了。”王德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还有,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说赵王的事她听说了,问陛下需要她做什么?”
“让她去黄山村,陪陪柳含烟,四弟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肯定不踏实,让皇后去陪她住几天。”李世民说道。
“是...”王德转身跑了。
李世民站在月光下,看着崔府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四弟,你可千万别再去博陵了。”他喃喃道。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李默骑着黑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没有回黄山村,他要去博陵。
崔家在长安的族人死了,博陵还有。
崔文礼只是崔家在长安的一颗棋子,真正下令的是博陵老宅里的人。
也许是崔文渊,也许是崔家的族老,也许是某个人。
他不确定是谁,也不需要确定。
崔家要杀他女儿,所以崔家要死。
李崇义看着满院的尸体,转过身,对身后的金吾卫士兵说道:“把门关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走过去,把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抬起来,靠在门框上。
关不严实,缝隙很大,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白线。
“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队正又凑过来了。
“不等还能怎样?”李崇义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他的腿还有点软,坐下来舒服多了。
“可是赵王走了,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李崇义看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血迹上,又把目光移开,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这一夜,真长。
长安城外,官道。
程咬金带着五百骑兵,发了疯似的往北追。
他不是骑马,是飞。
五百匹马的马蹄声汇成一片,像打雷一样,震得官道两旁的树都在抖。
“给老子快点儿,再快点儿!”程咬金一边挥鞭一边喊。
赵王骑的是黑马,比他们的马快,出发比他们早,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追不追是另一回事。
陛下让他追,他必须追。
“将军,前面有马蹄印!”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指着前方。
“多不多....”
“一匹马,刚过去不久。”
程咬金眼睛一亮,赵王骑的就是一匹马,单骑。
“追...”
队伍的速度更快了,马蹄声更急了,像疾风骤雨。
博陵,崔家老宅。
崔家老宅在博陵城东,占地极广,光是祠堂就有三进,牌坊林立,石兽成排,门上悬着“博陵崔氏”的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
宅子里住着崔氏一族的嫡系和旁支,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再加上仆从丫鬟,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宅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动。
护院头目叫崔豹,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号人物。
他今晚值夜,已经走了两圈了,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正准备去门房喝杯茶歇歇脚。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崔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墙很高,一丈有余,墙头上种着荆棘,防止人翻墙,墙外是一排槐树,枝丫伸过来,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只只张开的爪子。
什么都没有。
崔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转身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
“咚...”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崔豹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院墙方向。
月光照在墙头上,照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上,照在墙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荆棘上。
一个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
黑影落在地上,站直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了他的轮廓。
很高,很壮,背着大刀,提着双锤。
浑身上下全是血。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什么人?”
他拔出刀,刀锋在月光下一闪。
赵王李默没有回答他,提着锤,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