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坐在座位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李纲,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但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得飞快。
她在想灰团一号今天早上吃了多少草,在想丫丫会不会被先生骂,在想中午吃什么。
李纲开始讲课。
他今天教的是《千字文》的开头四句,跟教平安他们的时候一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没有让平安他们重复学,而是让平安当小助教,帮着他教那些新来的孩子。
平安站起来,走到新同学面前,挨个教他们认字。
福宝坐在座位上,耳朵听着李纲讲课,眼睛却瞟着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的土路和路边的野草。
野草上蹲着一只蚂蚱,绿油油的,两条后腿蹬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蹦走。
福宝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桌下,摸到了灰团二号,她偷偷把兔子带出来了,藏在桌子底下。
灰团二号缩在她脚边,耳朵贴着头,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像。
福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背,灰团二号不敢动,继续装死。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从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住福宝的手,捏了捏。
福宝也捏了捏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谁也没看到。
上半节课在认字中过去了。
休息的时候,新来的娃娃们炸开了锅。
“那个"天"字好难写,我写了半天像只乌龟。”
“乌龟,我写的像只乌鸦。”
“那你的乌龟有壳吗?”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把李纲都吵得揉了揉太阳穴。
狗蛋挤到福宝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福宝,你好厉害,你举手的时候,手举得好直,福宝怎么做到的?”
福宝被夸得有点飘,挺了挺胸道:“那当然,福宝练过的,每天举石磨,手当然直。”
狗蛋信了,用力点头,心想回去也要找块石头练练手。
丫丫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小声说道:“福宝,下节课学什么呀?”
“学...学"闰余成岁"吧?我也不知道,先生讲到哪儿就学到哪儿呗。”
“闰余成岁是什么意思?”
福宝想了想后说道:“就是...就是过年。”
“年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一年,过年,吃饺子,放爆竹。”福宝也不知道“闰余成岁”跟过年吃饺子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这么说丫丫应该能懂。
丫丫果然懂了,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吃饺子的意思。”
福宝觉得自己解释得不错,挺满意的。
下半节课,李纲开始讲“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两句。
他讲得很详细,从阴阳历讲到闰月,从闰月讲到节气,从节气讲到律吕,从律吕讲到音乐,从音乐讲到乐器,从乐器讲到...
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神开始发直。
狗蛋趴在桌上,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半张桌子。
丫丫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铁蛋更直接,头一歪,“呼...”一声,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感很强,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在拉风箱。
李纲没有生气。
他看着这些孩子,想起自己当年在老家教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乡下的孩子,没读过书,没坐过学堂,屁股坐不住,脑子转不动,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干净的。
“今日到此为止。”他合上书,戒尺在桌子上一拍。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狗蛋第一个跑出院门,把门槛都差点绊倒,鞋飞了一只,回头捡了,拎着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得比穿鞋还快。
丫丫跑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身朝福宝招了招手说道:“福宝,下午我们去河边玩吧!”
“好!福宝下午去找你!”福宝招手应了。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新同学们跑远,脸上都带着笑。
“福宝,你下午真要去河边?”
“去呀!福宝好久没去了,河里肯定有鱼,我们抓鱼去。”
“可是...可是母后不让我玩水。”
“不玩水,就站在岸边看,不下水。”福宝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的。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不下水应该没问题,就答应了。
她不知道,福宝说的“不下水”,跟她理解的“不下水”,根本不是一回事。
午饭后,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把院子里的土晒得发白。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她今天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一首小曲,调子是从前在洛阳时听父亲哼过的,记不全了,就反复哼那几句。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面前摆着一堆竹子。
竹子是他上午从黄山脚下砍来的,手指粗,笔直修长,青翠欲滴。
他选了好几根,挑来挑去,挑了三根最直的,放在地上,用手捋了捋竹节,感受了一下厚度。
他在想蒸馏器的事。
昨晚想了半宿,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部件都像是刻在了石板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但他还缺一些东西,最主要的是缺一样东西,铁。
不是普通的铁,是能铸成容器的铁。
蒸馏需要密封,需要加热,需要冷凝,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李默拿起一根竹子,用刀削去竹枝,削去竹叶,把竹节处打磨光滑。
他的手很稳,刀在竹子上游走,像在水面上滑行,竹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小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了会儿话,又站起来,跑到李丽质面前。
“丽质姐姐,我们去找丫丫吧!”
“好...”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刚要出院门,柳含烟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福宝,下午不许去河边,听到了没有?”
福宝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听到了娘,不去河边...”
然后拉着李丽质跑出了院门,跑得飞快,好像怕柳含烟追出来喊她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