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青州。
天蒙蒙亮,青牛山的山道上便挤满了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扛着铁锹的寻矿汉,有腰间悬着短刀的散修,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孩子——他们端着破瓷碗,碗里装着刚从山溪里捞上来的细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副表情:急切中压着贪婪,贪婪里藏着恐惧。
“让开让开!”一个骑在瘦马上的中年汉子挥着鞭子往山上赶,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几块泛着暗光的石头。路旁一个采药老头瞥了一眼,压低嗓子对身边的人说:“卢老三又挖到剑骨石了。这是第三袋了吧?”“第四袋。”旁边的人啐了一口,“马都快驮不动了,也不怕被禁地里的东西盯上。”
卢老三听见了,也不恼,反而在马上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怕?怕就别上山。昨儿个西水镇的马瘸子从禁地边捡到一块拳头大的血纹剑骨石,卖了八百两银子!八百两!他家三代采药都攒不下这个数。”他扬起鞭子往山上一指,“禁地里面那种石头铺满了整条涧沟,随便捡一块就够吃十年。你们要是不眼红,就别上来。”
这话一出,山道上跟着的人也顾不上议论了,纷纷加快了脚步。
青牛山在青州南边,原本是条荒山野岭,山里只有几户猎户和采药人。但三个月前,一个采药老头在青牛山深处的涧沟里捡到了一块泛着红光的石头,拿到青州府一鉴定——是七百年前剑道盛世时期遗留下来的剑骨石。消息一传开,青州府就炸了锅。青州这地方穷,不是一般的穷。东域五州——中州、云州、沧州、连州、青州——就数青州最贫瘠。灵气稀薄,灵脉枯竭,几百年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宗门。连青州府城的城墙都是用土夯的,因为买不起石料。所以剑骨石的消息传到青州城的当天,全城能动的人都往青牛山赶。那是财富,是修行资源,是能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造化。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一件事。青牛山深处,是整片东域——部,是整片凡界五域公认的禁地。没有名字,没有界碑,没有守卫,只是自古以来谁也不许进。不是没人进过——西水镇的马瘸子年轻时仗着胆大,摸黑进了禁地三丈,结果七窍喷血昏死在涧沟底,被同伴死拖回来,醒了之后一条腿就瘸了,嘴里一直在喊“别去”。后来有宗门的阵师来看过,说禁地不是被人布了禁制,是被整座大陆的天地法则自己围起来的。法则说不能进,便是不能进。
卢老三不这么想。他祖传的手艺是采石,不是修行者,没有识海,感应不到什么天地法则。他只认一个理——你不进去,石头就在里面。别人不敢进,我捡边上的总行吧?
山道走到了头。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树干上缠着厚厚的枯藤,密密麻麻挡在面前像一堵墙。卢老三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砍刀对着藤蔓一通猛砍。砍了十几刀,藤蔓断了,露出后面一条干涸的涧沟。涧沟里铺满了碎石,碎石表面嵌着暗红色的纹路——全都是剑骨石,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指甲盖,满满一沟,铺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发了!”卢老三把砍刀一扔,扑进涧沟里就往麻袋里装石头。后面的人蜂拥而上,没带麻袋的就用衣裳兜,没穿外衣的就脱了鞋往里装。
突然,涧沟里的剑骨石同时暗了一下。不是光线变化,是石头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人的血管一样猛然收缩了一下,然后更深更暗地重新亮起。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更深层的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些搬石头的人惊醒了,翻了个身。
杂木林更深处,禁地真正的地界之内,有一棵槐树。树极高极老,树干粗得五六个壮汉合抱不拢,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清晰如初,有的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印痕。树下坐着三个人。
左首盘膝坐着一个白发青衫的剑客,面容清俊,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一头白发如雪。膝上横着一柄焦黑色的木剑,剑鞘口插着一截翠绿的槐枝,槐枝生机盎然,与他那一头白发形成奇异的对照。腰间还悬着三柄剑——一柄铁剑,一柄骨剑,一柄剑身如青玉的问心剑。四剑在晨光中微微轻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像在彼此交谈。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膝上焦木剑的槐枝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里倒映的不是头顶的树叶,而是山脚下那些搬石头的人的浊黄瞳仁。
右首盘膝坐着一个邋遢老丐,白发乱如鸟窝,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一把胡琴。琴身磨得发亮,琴弦乌黑如墨,琴筒上刻着一朵极淡极细的莲花。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圈石头,共十八块,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奇异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将山脚下那些搬石头的人的动静全部映在石面上——每一张贪婪的脸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后背抵在槐树干上,打了个哈欠。“又来了。这三个月第四拨了吧?比上个月那批挖矿的还贪。”
正中盘膝坐着一个光头老僧,白须垂至胸口,头顶锃亮,只唇上留着一点极短的白胡子。身侧拄着一根熟铜棍,棍身刻满梵文,棍尾嵌着一粒极小的木屑,木屑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他双手合十,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石面上映出的画面,又合上了。“剑骨石乃千年前血海退潮时沉入地脉的残渣。贪之为财,则为石;敬之为骨,则为碑。这些人只看见石头,看不见骨头。可叹——”
白发青衫的剑客——云无羁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平淡,平淡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千年不变的剑锋寒光。他看着山坡上那些装满麻袋的剑骨石,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贪婪的人。死了七百年,骨头的渣子也有人抢。”
沈清欢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抢就抢呗。反正那堆石头也没什么用了,压了快千年,剑气都散光了,拿去砌墙都嫌脆。不过有个事得说说——他们越挖越往里了。今天那姓卢的离禁地入口只差一根扁担的长度了。再往前挖,怕是要挖到老树底的根系边上。”
无栖睁开眼睛。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沈清欢一眼。沈清欢被他看得叹了口气。“行行行,戒律嘛——“凡入禁地者,棍诫”。我又不是要破戒,就提一嘴。不过和尚,你这戒律院首座都退位快一千年了,规矩倒是比当年还严。”
云无羁没有参与拌嘴。他的目光落在膝上焦木剑的第十朵槐花花苞上。这朵花苞含了整整千年,始终没有绽放,但也从未枯萎。它只是安静地合着,像在等什么东西。千年以来他削了无数柄焦木剑,每削一柄便在槐树下埋一柄,埋了十柄,焦木剑鞘吐了十朵槐花。前九朵都在补天之后结成了种子,种在了大离沧溟的九处剑骨学堂前。第十朵含了千年,不动不谢。焦木剑的槐枝根部连着槐树的根,根系穿透禁地深处的山腹,缠绕着镇天剑。地渊仍然平静,当年被他亲手送入地渊深处的木剑一直在镇守着那片黑暗。千年之间镇天剑苏醒过两次,每次苏醒地渊便轻微震动,木剑便会传来一道极淡极淡的剑意——不是求援,是报平安。
“今天地脉有波动。”他开口,声音平淡,“从青牛山方向传来的。不是从地渊,是从上面。有人搬石头搬到了不该搬的地方。”
沈清欢收起嬉笑,坐直了身子。他的指尖在胸前的一块刻符石上按了一下,石面上的画面骤然放大——画面中,涧沟最深处的乱石堆下,有一块极大的剑骨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道极深极长的剑痕。那道剑痕的走势、角度、深浅,与千年前云无羁斩碎金銮殿穹顶那十六字时的剑意一模一样。那块石板不是剑骨石,是封镇。它压着一个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阵眼,是整个东域五大封镇剑阵之中的第一道门户。而卢老三的砍刀,正朝那块石板走去。
“不能再等了。”沈清欢把刻符石一收,站了起来,“我下去一趟。那几个傻子要撬那块镇封石。”
云无羁也站了起来,将焦木剑从膝上拿起,槐枝归鞘,四剑在腰间轻轻一晃。无栖将铜棍从身侧拄起,棍尾在地上一顿,梵文从棍尾亮到棍头,淡金色的光将身上的灰尘震得簌簌落下。三人从槐树下一步踏出,脚下云雾自生。这一步踏出时人已在千丈之外——化影迷踪步,千年之后,依旧一步千丈。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