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万家灯火将这座天下第一大城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街巷间依然有人走动,酒肆茶楼的喧闹声直到三更才渐渐歇下。寻常百姓的夜晚,有酒,有肉,有家长里短,有柴米油盐。
但皇城不一样。
皇城的夜是黑的。
高十丈的宫墙将整座皇城围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墙头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宫墙上巡逻禁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像这座皇宫的主人的心。
云无羁站在宫墙外三百步的一座钟楼上,望着那片黑暗。
骨剑悬在腰间,与铁剑并排。夜风吹过,两柄剑在鞘中各自发出极轻的颤鸣,一高一低,一清一沉,像是在对话。
“云兄。”沈清欢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刚从千金楼取来的一卷图纸,“皇城的布防图拿到了。花不误派人送来的,不收钱,说是送你的登门礼。”
他将图纸展开。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皇城内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暗哨位置、阵法节点。大离王朝皇宫的防御体系,在这张图上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禁军三万,分为内外两营。外营两万四千人,驻守皇城外郭,由禁军统领赵破军掌管。内营六千人,驻守宫城核心,由大内总管太监魏忠恩掌管。”
沈清欢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除了禁军,皇城内还布置了九座护宫大阵。天牢阵、地网阵、风雷阵、水火阵……九阵连环,一座触发,九阵齐动。据说这九座阵法是公羊羽亲手布置的,花了整整三年时间。”
无栖扛着铜棍,铜棍上的梵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他望着宫墙,眉头皱起:“公羊羽现在在哪里?”
“被我们押到皇宫门口后就释放了。”沈清欢说,“他自己走进去的。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等你们很久了。””
钟楼上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周铁衣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意思。天子知道他们要来。从云无羁踏入天京城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灭苍云宗的那一夜起,天子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派兵围剿,没有关闭城门,没有加强宫禁。他只是等着。像一个在棋盘对面坐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那一刻。
“他知道我们要来。”沈清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什么都不做。这不对劲。”
云无羁望着皇城深处最高那座殿宇的琉璃瓦顶。瓦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的脊背。
“因为他想让我进去。”
沈清欢和无栖同时看向他。
“周铁衣是刀。公羊羽是执刀的手。天子是执手的人。”云无羁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刀断了,手被我押到了他面前。他失去了两道屏障,却依然按兵不动。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怕我。”
沈清欢沉默了。
一个敢于灭云家满门、用云家先祖遗骨铸剑、将剑道本源的觉醒者视为棋子的天子,确实不应该怕任何人。但云无羁是例外。因为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针对云家的。苍云宗是刀,周家是鞘,公羊羽是磨刀石。整整十年,甚至更久,这位天子一直在针对云家布局。
为什么?云家只是青州一个小家族。云问天剑开天门是三百年多前的事了,云家早已没落。一个坐拥天下的天子,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对付一个没落的小家族?
答案在皇宫里。
“走吧。”
云无羁从钟楼跃下。三百步的距离,他一步便到了宫墙下。沈清欢和无栖紧随其后。宫墙高十丈,墙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值守,灯火将墙头照得通明。
云无羁没有停。
他抬脚踏上了宫墙的墙面。不是攀爬,是走。垂直于地面的墙面对他来说仿佛变成了平地,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化影迷踪步。不是轻功,是对天地之势的借用。修炼到极致,天地无一处不是路。
沈清欢看着云无羁走上宫墙的背影,咬了咬牙,从袖中滑出四块刻符石,向地面一抛。石头落地的瞬间,在他脚下构成一个小小的浮空阵。他的身体被阵法托起,缓缓上升。速度不快,但平稳。
无栖的方式最直接。他将铜棍向地面一顿,整个人借力跃起,在宫墙墙面上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墙面上踩出一个浅坑。第三步落下时,他已翻上墙头。
墙头上的禁军看到了三人。不是他们不够警觉,是三人的速度太快。从跃起到落地,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禁军队长的手刚刚按上刀柄,云无羁已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拔剑,只是走过。禁军队长只觉得一阵微风拂面,然后他腰间的刀鞘空了。
刀出现在云无羁手中。他反手将刀插回禁军队长的刀鞘,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人看清。禁军队长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果刚才这个青衫少年想杀他,他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云无羁没有杀他。他是来找天子的,不是来屠宫的。这些禁军只是奉命值守,与云家血仇无关。
三人跃下宫墙,落在皇城内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高的朱墙,宫道尽头是第二道宫门。
沈清欢重新展开布防图:“从这里到金銮殿,要穿过七道宫门。每一道宫门都有禁军把守,越往里守备越森严。最后一道宫门——龙门,由大内总管魏忠恩亲自镇守。”
“魏忠恩?”无栖问道,“一个太监?”
“不止是太监。”沈清欢的神色凝重,“魏忠恩入宫前是西北魔道第一高手,练的是失传已久的“天残诀”。这门功法需自残身体才能修炼,残得越多功力越深。他自宫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在皇宫大内修炼天残诀的最高境界。三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都死了。”
无栖握紧了铜棍。他听师父讲过天残诀。那是魔道最邪门的功法之一,修炼者需不断自残,以肉身的残缺换取功力的增长。残缺越多,功力越深,但心性也会越来越扭曲。一个修炼天残诀三十年的太监,会是什么样的怪物?
三人沿着宫道向前走。走到第一道宫门前时,门开了。
不是他们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两扇朱漆宫门无声地向内敞开,门后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一个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人。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向三人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的一丝精光,让沈清欢的阵法本能瞬间拉响了警报。
“咱家魏忠恩。”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琉璃,“奉陛下口谕,在此恭候云公子。”
云无羁看着他。这个看上去风一吹就会倒的老太监,体内藏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不是真气,不是真元,是一种阴冷至极、粘稠如淤泥般的力量。像一条蛰伏在枯井中的毒蟒。
“你要拦我?”
魏忠恩笑了。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河床上开出一朵花,说不出的诡异。
“咱家不拦。陛下说了,云公子想进,便请进。只是——”他的目光扫过沈清欢和无栖,“陛下只见云公子一人。这两位,得留在外面。”
无栖将铜棍在地上一顿:“贫僧若是一定要进去呢?”
魏忠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清澈了一瞬,像尘封的镜面被抹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伏魔寺的弃徒。混元金身练到第五重,混元十八棍练到第九棍。不错,不错。伏魔寺那些老秃驴把你赶出来,是他们瞎了眼。”
无栖的瞳孔收缩。这个老太监只看了他一眼,就将他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完全看不透对方。
沈清欢上前一步,与无栖并肩:“魏公公,你修炼天残诀三十年,境界深不可测。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三人若是一起上,你未必拦得住。”
魏忠恩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否认:“沈家三公子。天音曲和混天大阵的创始人。你的音律已入天象,阵法已通造化。若给你足够的时间布阵,整座皇城都能被你翻过来。确实,你们三人一起上,咱家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他的笑容忽然收敛了。
“但咱家还是要拦。因为陛下说了,只见云公子一人。陛下的口谕,咱家拼了命也要办到。”
云无羁抬起手,止住了正要说话的沈清欢和无栖。
“你们留在这里。”
沈清欢急道:“云兄,这老太监——”
“留在这里。”云无羁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沈清欢和无栖都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云无羁从魏忠恩身边走过,踏入宫门。魏忠恩侧身让路,拂尘搭在臂弯,姿态恭敬得像在迎接一位贵客。
宫门在云无羁身后缓缓关闭。沈清欢和无栖被隔在了门外。魏忠恩也留在了门外。他站在宫门前,枯瘦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截烧焦的老树。
宫门之后,只有云无羁一个人。
第二道宫门。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宫门都在他走近时自动打开。门后空无一人,只有长长的宫道和两侧高高的朱墙。整座皇城像一座被清空的迷宫,所有的禁军、太监、宫女都被撤走了。只剩下一个人,在迷宫的最深处等他。
云无羁走到第七道宫门前。这道门与前面六道不同。门是黑色的,不是朱红色。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刻着一条龙。龙身盘踞,龙首低垂,龙目圆睁,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走到门前的人。
龙门。皇城最后一道门。门后便是金銮殿。
云无羁走到门前。门没有自动打开。他伸手,推门。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整座龙门剧烈震动了一下。门上那条雕刻的龙忽然活了过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过来。石刻的龙身在门板上扭动,龙首从门楣上探出,龙目中燃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阵法。公羊羽亲手布置的九座护宫大阵,龙门是最后一关。前面六道宫门的阵法都被撤去了,但龙门没有。
云无羁看着那条从门上游离而出的石龙。龙身长十丈,完全脱离门板后盘踞在宫道上,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龙身上的石鳞片片竖起,每一片都闪烁着幽绿色的光。
石龙张开巨口,一道幽绿色的火焰从喉中喷出。火焰过处,宫道两侧的石栏无声地融化,不是碎裂,是融化。石头的粉末被烧成了琉璃状的物质,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云无羁没有拔剑。他只是一步踏出。化影迷踪步。这一步踏出时,他的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像水中倒影被风吹皱。石龙的火焰穿透了他的身影,喷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将青石地面烧出一个三尺深的熔岩坑。
但他的身影重新凝实时,人已站在石龙的头顶。石龙疯狂扭动,龙尾横扫,将宫墙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但云无羁已不在它头顶。
他站在龙门前。右手握着骨剑的剑柄。
拔剑。
骨剑出鞘的瞬间,石龙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嘶吼。不是愤怒,是恐惧。它感应到了这柄剑中封存的力量——那是剑道本源的力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剑意。阵法造出的死物,在本能地畏惧天地大道的化身。
青色剑光一闪。石龙的龙首从正中间被剖开。不是被斩断,是被剖开。从头到尾,沿着脊椎,整条石龙被一剑分成两半。两片龙身轰然落地,砸碎了宫道两侧的石栏。龙目中的幽绿火焰跳动了两下,然后熄灭了。石龙重新变成了一堆碎裂的石头。
龙门上的龙形雕刻消失了,只剩下一面光秃秃的黑色门板。
云无羁收剑入鞘。骨剑归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像是意犹未尽。他推开门。
金銮殿。
大离王朝的权力中枢,天下政令的发出之地。但此刻,这座巍峨的大殿中空无一人。没有百官,没有侍卫,没有太监宫女。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
大离王朝的天子,楚云深。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龙袍的颜色鲜艳得刺眼,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中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秀,蓄着短须,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的文雅气。不像一个帝王,倒像一个翰林院的学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温度。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古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云无羁走进大殿。他的脚步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走到大殿正中央时,他停下了。
龙椅上的天子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我等了你十年。”
云无羁看着他。这是下令灭云家满门的人。这是将云破天的遗骨交给周铁衣、让他打磨成剑的人。这是公羊羽效忠的对象,是周铁衣效忠的对象,是整个棋局的执棋人。但云无羁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愧疚、恐惧、或者得意。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两个字。云无羁只问了这两个字。不需要问“是不是你”,不需要问“你承不承认”。他只是问,为什么。为什么灭云家满门?为什么用先祖遗骨铸剑?为什么要等十年?为什么布下这么大的局?
楚云深从龙椅上站起来。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级,走得很慢。龙袍的下摆拖在御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到云无羁面前一丈处,他停下了。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一个是大离王朝的天子,一个是背负血仇的剑客。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不像仇敌。更像一对分别太久的故人。
“你想知道为什么?”楚云深问。
云无羁没有回答。他在等答案。
楚云深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清秀的脸上绽开,却让整座金銮殿的温度骤降。因为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因为三百年前,云问天剑开天门。他飞升之前,在天门上留下了一行字。”
云无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字?”
楚云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指了指大殿的穹顶。
云无羁抬头。金銮殿的穹顶极高,绘着漫天星辰和日月同辉的图案。但在穹顶的正中央,在所有星辰和日月的环绕之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剑尖匆匆刻下的。笔画间带着一种飞扬跋扈的剑意,三百年的时光都没有磨灭它的锋芒。
那行字是——
“楚氏可灭,天下可亡。唯我云氏,代代剑皇。”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