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大堂。她靠在柱子上，炭笔还夹在手指间。
“你修个灯还要收钱？你来这里是学手艺的啊。”
“学手艺和做生意又不矛盾。”苏璃把钱袋系好揣进怀里。“你姐教我符文，我拿手艺换。掌柜找我修灯，我拿时间换铜轮。两笔账，分开算。”
薇尔莉特歪了下头。嘴巴张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话。
后院门口传来塔莉娅的声音。
“苏璃。过来。”
苏璃拍了拍钱袋，冲掌柜点了下头。“灯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转身往后院走。路过薇尔莉特的时候减慢了半步。
“记账的时候把修灯这笔也写进去。十二铜轮，工时费。”
薇尔莉特瞪了他一眼。炭笔在簿子上戳了个洞。
后院。
塔莉娅站在锻造台旁边。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粗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副断成两截的铜制扣件。
“一小时前送来的。”塔莉娅把扣件推到苏璃面前。“商队护卫的护臂扣。断了三天了，护臂松了，他右手握剑都使不上劲。”
苏璃拿起扣件翻了一面。断口处的铜料被拉伸变形，是受力断裂。
“这活给多少？”
“你问护卫去。”塔莉娅回到椅子上坐下。“我只负责教你。挣钱的事你自己谈。”
苏璃把断裂的扣件放在台面上。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断口的结构。
塔莉娅翻开册子。没看书。她的视线越过书页边缘，落在苏璃的手上。
“你灌注以太的时候，右手的消耗是左手的三倍。”
苏璃的动作停了。
“你的习惯是用右手主导灌注，左手辅助定位。”塔莉娅的语气跟念说明书一样平。“但你的左手控制力其实比右手精准。你一直在用错手。”
苏璃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了两息。
塔莉娅把册子合上。她从台面下的抽屉里拉出一只木盒，盒盖掀开。
三十根废铁钉。长短不一，锈迹斑斑。
她把木盒往苏璃面前一推。
“修扣件之前，先把这些钉子搞明白。”
苏璃低头看着那堆烂钉子。又抬头看塔莉娅。
“你让我……练钉子？”
“按含碳比例分类。”塔莉娅靠在椅背上。“不许用以太感知。只用眼睛看火色，用耳朵听锤声。”
苏璃把嘴里那口气咽了回去。
三百岁的师父开出的第一课，是三十根废钉子。
行吧。
苏璃把第一根废钉扔进小炉里。
炉火把钉子烧红。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小砧上。举锤。
叮。
声音又尖又脆。
“高碳。”苏璃把钉子扔到左边那堆里。
第二根。烧红。夹出来。敲。
叮当——尾音拖了两分。
“中碳。”右边。
第三根。
声音发闷。低碳。中间那堆。
塔莉娅坐在两步之外看着。一言不发。
薇尔莉特蹲在酒柜旁边，炭笔飞快地在簿子上画。她画的是苏璃每一锤的落点。
到第九根的时候，苏璃的节奏已经快起来了。烧红、夹出、敲、判断、分类。一气呵成。
第十根。
叮。
苏璃把钉子往左边一扔。“高碳。”
“错了。”塔莉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璃回头。
塔莉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砧前。她把那根钉子捡起来，自己扔回炉里。重新烧。
夹出来。
她拿起苏璃放在旁边的小锤。敲了一下。
叮。
声音跟苏璃敲出来的几乎一样。
“听出区别了吗？”
苏璃皱了下眉头。“一样啊。”
塔莉娅又敲了一下。这回她的锤面只接触了钉子的三分之一。
叮——尾音里多了一丝颤。
“你的锤子落面太大，把振动吃掉了。”塔莉娅把锤子搁下。“这根是中高碳。含碳量在高碳和中碳之间。你的耳朵分辨不出来，是因为你的锤子太重。”
苏璃看了看手里那把小锤。六两重。在他手里跟举根筷子差不多。
“换一把轻的。”塔莉娅指了指工具架。“三两以下。”
苏璃从架子上挑了一把最小的。锤面只有拇指甲盖大，柄跟毛笔差不多粗。
“用这个？”
“用这个。”
苏璃有点犯嘀咕。这玩意与其说是锤子，不如说是个敲核桃的。
他把第十根钉子重新烧了一遍。夹出来。用那把三两的小锤敲了一下。
叮——尾音比刚才清晰了三倍。那层被大锤面吃掉的微振，全部暴露出来了。
“中高碳。”苏璃把钉子从左边挪到左边和右边中间的位置。
塔莉娅没说对也没说错。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继续。
第十一根到第二十根，苏璃用小锤重新分了一遍。原来分错的有三根。
第二十一根出了问题。
他把钉子烧红拿出来放在砧上。小锤敲下去。钉身弯了。
“变形了。”苏璃捏着铁钳看了看那根歪掉的钉子。手劲没收住。三两的锤子太轻，他下意识加了力。
“回炉。重打。”塔莉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苏璃把钉子扔回炉里。
第二十三根也弯了。第二十七根直接断成两截。
薇尔莉特在旁边记错题，炭笔唰唰唰写了三行。苏璃扫了一眼，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钉子，旁边标着“力大→死”“又死了”“碎了哈哈哈”。
“你画的什么。”苏璃斜了她一眼。
“学习记录。”薇尔莉特一脸无辜。“姐让我记的。”
塔莉娅看了妹妹一眼。薇尔莉特乖乖把“哈哈哈”划掉了。
苏璃蹲在炉前，把变形的钉坯一根根回炉。重新烧红，重新锻打。
这回他每一锤都刻意压低力气。三两的锤子在手里轻得像纸片，落在钉面上的力度要控制到刚好带动金属形变而不过头。
他以前干的全是大件。精钢锭、胸甲板、骑士剑。用的是十六斤的大锤，讲究的是一锤到位。
现在让他用三两的小锤修指头粗的废钉，就像让举石墩的壮汉去穿针引线。
第二十一根。重打。这回没弯。
第二十三根。重打。没弯。
第二十七根。烧红了放在砧上，苏璃盯着那截断钉看了两息。
“这根断了，碳渗不均匀。就算打出来也是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