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把两枚并排放在砧面上。
“老的裂在弯折点。”他用指甲划了一下新卡扣的对应位置，“这里壁太薄。用的时候反复掰，迟早断。”
马丁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设计有问题？”
“不是设计的问题。是打的时候偷了工。”苏璃把新卡扣翻过来，指着背面一条细线，“这道折边应该是两次锤打成型的，但这枚只锤了一次。省了一道工，壁厚不均匀。”
马丁盯着那条折边看了五秒。他接过卡扣，拿到光亮处又看了一遍。
“你能修？”
“能。”苏璃把卡扣放回砧面，“而且能改。让这个弯折点的壁厚增加三成，不影响扣合。”
马丁没立刻说话。他从袋子里翻出一枚损坏最严重的护腕扣。整个卡扣断成两截，连接处的铆钉也掉了。
“当场修一个给我看。”
巴克哼了一声。“当场修？你当这是路边摊补锅？”
“行。”苏璃已经拿起了那枚断扣。
他走到炉膛前，踩了一脚踏板。风箱呜呜转起来，炉火升温。
苏璃把断扣伸进炉中。
闭上眼的那一下，暗金节点已经扫过了整个断面。裂纹走向、应力分布、金属纹理，全在脑子里展开了一幅图。
铁料烧红。夹出来。
第一锤。两截断面重新咬合。
第二锤。弯折点加厚。锤面精准地落在需要补料的位置，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第三锤。整形。卡扣的弧度恢复到和新品一样。
淬水。
嗤——白气升起来。
苏璃用钳子夹着修好的卡扣，丢进凉水桶里降温。然后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递给马丁。
“试试。”
马丁接过卡扣。他把护腕套在左前臂上，扣上。
咔。
声音干脆。贴合紧密。
他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第三下用了全力，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卡扣纹丝不动。
马丁松开手。他盯着那枚卡扣看了两秒，把护腕解下来，翻过去看了看修补的位置。
接口处打磨得平整光滑，跟原装几乎分不出区别。
铺子里安静了一拍。
“多少钱？”马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
“单修的话，一枚五铜轮。”苏璃靠回砧台边上，“批量修整套护具扣件，按人头算，每套三十铜轮。你三十二个护卫，九百六十铜轮打个折，九百整。”
马丁没还价。他把护腕放回袋子里，从皮夹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长期供货的意向。灰鸥港和王都之间轮换交货，每月一批。”
苏璃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急着答应。
“我现在的居凭页只在瓦伦村有效。出村都得办路引。灰鸥港那边我进不去。”
老杰克在旁边咳了一声。“这事我能办。”
苏璃转头看他。老杰克那只独眼里全是精明的光。
“我帮你跑个居民证。灰鸥港的正式版。”
苏璃没搭话。他把那张供货意向推回砧面上，指了指最下面一行。
“先把这个办了。”他的手指点在“通行凭页”四个字上，“我不要个人的。给瓦伦铁匠铺开一张商路通行凭页。铺子有资质走商路，我跟铺子走就行。”
马丁看了苏璃一眼。又看了看巴克。
巴克站在那里没说话。但他抱着胳膊的姿势松了一些。
“可以。”马丁从皮夹里取出一枚铜印。他在那张供货意向的空白处盖了下去。
啪。
鸢尾花的印记落在纸面上。
“三日后，正式合同和第一批材料一起送来。”
马丁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苏璃。”
马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老杰克没跟着走。他蹲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烟斗点上。
“小子。”
“嗯。”
“你知道鸢尾花是谁的商队吗？”
苏璃把那枚铜印的印记看了两遍。鸢尾花。这名字在灰鸥港的时候就听过。
“王都那边某个大贵族的？”
老杰克吐了口烟。“伯爵。老福特。奥伦达王国排得上号的实权派。”
苏璃靠着砧台，把那张盖了印的纸折好揣进怀里。
“伯爵家的商队来瓦伦村找铁匠修护具。”他慢慢说，“要么是他们的匠人真不够用。要么——”
“要么就是在撒网。”老杰克把烟斗磕了磕，“这帮大人物，做什么事都不会只有一个理由。”
苏璃沉默了两秒。
“管他几个理由。”他把围裙系紧，走回炉膛前面，“钱是真的就行。”
三天后的铁料比预期多了一筐。
搬进铺子的时候，苏璃就注意到最底下压着一块跟其他料子颜色不同的铁胚。别的都是灰黑色的普通锻材，这一块泛着青光，份量也沉了不少。
苏璃把它单独捡出来，放到砧面上。
“这块不一样。”巴克也走过来了。他拿起铁胚掂了掂，“有二十斤出头。质地比普通锻材密……少说贵三倍。”
“商队塞进来的。”苏璃看了看送货单，上面只写着“附样材一块，供试制使用”。
巴克把铁胚放回砧面，看了苏璃一眼。“你想做什么？”
“刀。”苏璃拿起炭笔，在砧面旁边的木板上画了个大致的形状。单手刀，刃长一尺二，窄背宽刃。“给商会看手艺的样品。咱们修农具修扣件谁都能干，但能打刀的铺子不多。这玩意才是值钱的活。”
巴克盯着那个草图。
“你打过刀？”
“没打过。”苏璃把炭笔放下，“但原理一样。控温，控力，控形。比蹄铁精细，但不比修那把钳子难。”
巴克嘬了下牙花子。他走到工具架前，取下那把最大的锤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抡锤。你控火。”
苏璃嘴角动了一下。“成。”
塞娜从柜台后面探出来。“我记工序。”
她已经翻开了一页新纸，炭笔攥在手里，眼睛亮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大事。瓦伦村铁匠铺从来没打过刀。
开工。
铁胚入炉。踏板踩下去，风箱呼呼鼓风。炉温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