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
宜嫁娶。
天色还没彻底亮开。
许柚柚先醒了。
屋里暖气温温的,不燥不凉。
燕舟睡在外侧,一只手稳稳搭在她腰上。
呼吸极轻,安稳得不像话。
深棕的发丝铺散在枕头上,几缕软发搭在眉骨。
她静静侧躺着看他,没动。
看他眉骨利落的弧度,看他呼吸时胸口浅浅的起伏。
看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骨节清晰分明。
燕舟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人没醒,手却先收了收,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拢紧些许。
“醒了?”
“嗯。”
“再躺一会儿,外头冷。”
许柚柚没有挣开。
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了闭眼。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得很。
默数了几拍,她才慢慢退出他怀里,坐起身。
“该起了。今天小六的大日子。”
燕舟睁开眼,静静看了她几秒,彻底清醒。
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坐起来,抬手替她拉正滑落肩头的衣领。
两人穿衣洗漱。
燕舟收拾得更快,先走出内室。
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里。
许柚柚抿了两口,抬手把剩下的茶水凑到他唇边。
燕舟就着她的手,尽数喝完。
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
今天她穿一身秋香色改良中式上衣。
料子是两人一起找顾师傅挑的,衣边的银线纹路,是她亲手画的图样。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许柚柚走到衣柜前,取了配套的上衣和同色系阔腿长裤。
转身走到屏风后头换衣。
再出来时,长发松松绾成低髻,一根素银簪稳稳别住。
燕舟也换好了衣衫。
深灰立领中式对襟外套,衣身带着细腻暗纹,搭配同色系直筒长裤。
椅背上搭着一件玄色长款大衣,和她那件米白羊绒大衣,是同一块料子。
他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立在晨光里。
发色落在浅光下,泛着温柔一致的暖调。
“好看。”许柚柚轻声说。
燕舟抬手,拈掉她肩头落的一根碎发。
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院子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许柚柚推开房门。
深秋清晨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廊下青砖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进院的厨房,早就忙开了。
程师傅站在灶台前,一身雪白制服,高帽端正。
身后四个徒弟,一人守着一口灶,各司其职。
左边三层蒸笼高高摞起,枣糕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气,一阵阵往外飘。
中间大锅炖着羊肉臊子,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着细碎小泡。
最右侧的灶上,徒弟正吊高汤,细铜勺一下一下,耐心撇着浮末。
角落单独支了一口小灶,专门用来给祖姑奶奶温黄酒。
程师傅是国宴老师傅,这次被许四海特意请回来,掌勺整场婚宴。
周婶快步从后院赶来。
藏青对襟褂子,外头套着深灰棉背心,盘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挽得紧实利落。
手里攥着一张烫金菜单帖,密密麻麻记着今日流水席的菜品。
冷盘、热菜、汤品、甜品,整整二十八道。
身后跟着六个老宅常年帮工,另外又从许四海的场子调了八人搭手。
所有人统一深灰短褂,外穿棉坎肩,腰间别着对讲机,规整有序。
“程师傅,祖姑奶奶那桌的佛跳墙单独盛。”
周婶把帖子递过去,细细叮嘱。
“少放盐,她口淡。”
程师傅扫了眼帖子,稳稳应声。
“晓得。燕先生昨晚特地交代过。”
“祖姑奶奶那份换素高汤打底,海参换花胶,鲍鱼切薄片,好入口、好克化。”
周婶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八点整上冷盘。十点整接亲队伍返程,第一轮热菜上桌。十一点拜堂,拜完上第二轮热菜。十二点开正席。”
她抬眼扫过院里忙活的工人。
大家手脚麻利,铺桌布、摆餐具、搬酒水,有条不紊。
二进院搭了通透的透明篷房,四面垂着厚实棉帘。
正对正堂的帘幕高高卷起,四台取暖器稳稳立着,烧得屋里暖融融的。
李叔刚从地窖上来,怀里抱着一箱茅台,喘着粗气。
他今天穿了深灰棉袄,和何姨的枣红棉褂子是一套做的。
袖子挽到肘弯,忙活片刻,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周婶,主桌开几瓶酒?”
“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其余席位先上五粮液。”
周婶头也不抬地安排。
“有人喝红酒的话,把地窖那箱波尔多取出来。”
“还有文生先生昨天送来的两坛黄酒,搁在廊下,记得给祖姑奶奶那桌温上。”
二进院东厢房。
许清河早已换好了喜服。
一身正红中式礼服,立领对襟款式。
领口、袖口,金线密密绣着缠枝莲纹,工整精致。
领口内侧的暗针收尾,是许柚柚亲手缝的。
三道打结线头,全部藏在衬里,看不见半点痕迹。
他生得本就清俊温和。
只是平日里沉稳沉静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紧张。
他对着穿衣镜,第三次抬手调整领口盘扣。
重重呼出一口气。
内心不断反复:许清河,别紧张,别紧张,今天一定顺顺利利的。
门外,许多金探进半个身子。
他今日一身赭红立领中式外套,袖口衣摆绣着暗金云纹。
搭配深色直筒长裤,腰间束着玄色织锦腰带。
这套新衣,是顾师傅给许家兄弟一人量身定做的,料子相同,绣纹各有差异。
许多金几步跨进来,看出他那紧绷的神情,伸手帮他摆正腰间宫绦,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紧张啥,弟妹又跑不了。”
许清河抬眼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再次呼出一口气。
许多金退后半步,认真端详自家六弟,忽然咧嘴笑开。
“小六,放宽心,不就是娶媳妇。咱们兄弟一定顺顺利利帮你把弟妹带回来。”
【谢谢,四哥。】许清河笑着打了个手势。
许多金正要继续说,院子里传来许星河的喊声。
“小四,赶紧过来搭把手!”
“来了!”
许多金应声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猛地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喜糖,塞进许清河掌心。
“揣着,稳稳当当。”
话音落,人影一阵风似的跑没了。
许清河低头看着掌心的喜糖,抬手揣进衣兜。
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厢房。
走到廊下,他脚步忽然顿住。
廊柱边站着许柚柚。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浅浅笼着她的身影。
利落,又温润。
许清河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嘴上无声叫唤:【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懂他的话,往前走近一步。
抬手,指尖落在他的领口,一点点细细整理。
动作很慢,指腹贴着细腻的锦缎,把褶皱一点点捋平。
许清河垂着眸,乖乖低头,方便她动作。
“大喜的日子,别紧张。”
许柚柚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
“别怕,我们都在。”
许清河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
许柚柚收回手,退后半步。
目光从工整的领口,落到他眉眼间,静静停了一瞬。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许清河郑重点头。
转身朝着院门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的许柚柚还站在原地。
晨光里,她深棕的发尾被风轻轻吹动。
见他回头,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心去。
许清河转回身,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许柚柚立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院门。
渐渐融进漫天散落的红纸屑,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
燕舟从正房走出,停在她身侧。
抬手,替她挡住廊下穿堂而过的冷风。
许柚柚偏头看他。
“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嗯。”
燕舟应声,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往正房走。
“先去吃早饭。”
两人刚回正房。
大门外,热闹不少。
接亲车队已经全数启动。
许多金一手拉着许天佑,一手半推半拽,把许清河塞进头车后座。
许星河坐进副驾,许惊蛰上了第二辆车。
许四海站在车旁,最后清点一遍随行人数和聘礼礼品。
晨风里,汽车引擎低低作响。
车头鲜红的花球,跟着风轻轻颤动。
车队驶离之后。
何姨和李叔一左一右,站在大门门廊下。
何姨穿一身枣红对襟棉服,配深灰长裤。
胳膊上挎着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纸包的红包。
李叔站在她身侧,深灰棉夹克干净利落。
手里也端着一只篮子,除了红包,还放着喜糖和香烟。
深秋清晨,雾气薄薄的。
胡同青砖灰瓦,地上落满金黄银杏叶,一层叠一层。
这条胡同里住的人家不多,可户户都是京城底蕴深厚的旧宅门第。
东头张家,三进大院带私家花园。
西头王家,门口一对石狮子,比许家的还要高大气派。
最深处的陈家,院墙最高,最是静谧。
平日里各家院门紧闭,门房各司其职,往来不多。
但邻里礼数,从来周全。
许家大婚的消息,前几日就已经挨家递过喜帖。
最先出来的是张家管家。
六十多岁年纪,一身深灰功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从门房探出头,望见门口的两人,慢悠悠走过来,拱手道贺。
“小何,小李,恭喜恭喜。”
何姨笑着从篮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张管家,沾沾喜气,给家里孩子添个吉利。”
张管家双手接过,笑着回了句同喜,又朝许家院门拱手致意,转身回去了。
接着巷尾走来王家的帮工。
三十出头,穿深蓝棉夹克,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点心。
是王家太太特意让送来的贺礼。
何姨连忙接过点心,连声道谢,执意塞了个红包过去。
帮工推辞两句,最后笑着收下,转身离开。
不多时,陈家老管家也踱了出来。
背着手,步子慢悠悠的。
站在门口和李叔寒暄两句家常,接了红包。
又递来一对崭新的红烛,说是陈家老太太的心意,专为贺喜送来。
李叔郑重接过,拱手道谢。
之后,各家的管家、帮工陆续出门道贺。
有人带贺礼,有人只专程过来道一句恭喜。
何姨和李叔一一接应,递红包、塞喜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偶尔有跟着大人出来的小孩,两人便把红包塞进孩子兜里,笑着说沾沾喜气。
孩子们乖乖道谢,跟着大人回院。
李叔拆了一包烟,给几位年长的管家挨个递上。
自己也点了一根,站在门口闲聊两句。
旁边有人随口问道:“李子,许六少这是娶的哪家小姐?”
李叔笑着应声:“咱们六夫人,是正经的知识分子,温柔得体。”
整场邻里道贺,安安静静,礼数周全。
没有喧哗,没有哄抢。
所有人接过喜礼,道一声恭喜,便各自归院。
许家门口,红纸屑铺了满满一地。
八辆轿车开出巷口的时候,燕文生正带着燕升来到正房。
燕文生今天穿深灰立领中式外套,配同色西裤。燕升跟在后头,一件深红立领夹克,外面套黑色短款薄羽绒服,走路步子轻快,带点风。
燕文生走到正房跟前,对着许柚柚和燕舟微微躬身。
“父亲母亲,前头都安排妥了。许家和燕家旁系的几位叔伯,已经往酒店去了。”
燕舟点了下头。
燕升对着许柚柚咧嘴一笑:“奶奶,今天您只管坐着,有啥事我去跑。”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辛苦你了!去吧。事后让你爷爷再额外给你个大红包。”
燕升看向燕舟,等他的回复。
他可不贪心那大红包,只是有钱不拿,不就是傻子嘛!
燕舟温和地说,“行。给你一个大的。”停顿了一会,转向燕文生,“你也有。”
燕文生笑了笑,“那就谢谢父亲母亲。”
燕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清了清嗓子,“爷爷,再添一个小玩意?”
在场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表达出一个意思:别得寸进尺。
威压太强了,燕升后退几步,“说说而已,把我的话当放屁放了就算了。”
说完就转身跑出去。
燕文生耸了耸肩也跟着出去了。
燕舟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低:“小升看着不着调,办事还算稳当。”
许柚柚嗯了一声。
她看着燕文生站在廊下核对礼单的背影,又望向院门口,燕升正搬着木匣子,嘴角又扬起来一点。
“你们燕家人,办事一向都利索。”
燕舟的唇角,也轻轻弯了。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