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条僻静的深巷子,巷子里藏着一处老宅子,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上的铜环也生满了锈。
王敏刚收了一笔钱,按着李健达给的
王敏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敏推开门,就站在门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角落里坐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年纪,可那双眼睛从发丝间扫过来,冷得要命,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敏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快步把保温箱放到门口的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血包,都是冷冻着的,袋壁上结着一层薄霜。
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那箱血包。
“放下就走。”
王敏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刚走两步又顿住了。桌上,保温箱旁边放着几块金子,个头不大,但看着就沉甸甸的,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泽。她目光在金子上顿了一下,偷偷瞥了眼椅子上的人,飞快拿起一块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又是个小偷。”身后传来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
王敏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刘长生站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一箱血包,拿起一个握在手里,血包上的霜被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化。她闭着眼,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周遭什么都没变。
她把血包放回箱子里,又走回椅子上坐下,屋里再没一点动静。
从那地方出来后,王敏就把那块金子打了枚戒指,细细的一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金子成色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事就转一转戒指,盯着看。
过了几天,许柚柚在正房看平板,忽然把东西放下,眉头皱了起来。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抓都抓不住。
她站起身走出正房,院子里李叔正蹲在菜地边上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李叔,送我去疗养院。”
李叔放下水管,在水池边洗了洗手,立马去开车。
许柚柚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李静打来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祖姑奶奶……爸他,情况不太好——”
许柚柚握着手机,安安静静听完,语气平静:“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车刚好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叔一路开车,全程没说话。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头顶的灯光白惨惨的,看着格外冷清。
许柚柚推开苏和文的病房门,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床头挂着输液袋,透明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监护仪的绿线不停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李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苏和文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许柚柚进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柚柚走到床边,握住苏和文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监护仪的绿线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平稳又单调。
许柚柚就这么看着他,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家后辈离开。她活了两百多年,沉睡之前也送走过长辈,可那时候她是晚辈,现在她是祖姑奶奶,躺在床上的,是她的亲子孙。
可是,她救不了他。
她握着老人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突然,监护仪的绿线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紧接着变成了一条直线,冗长刺耳的嘀声在病房里炸开,格外扎心。
李静僵在原地,张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门冲了进来,许柚柚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护仪,又仔细检查了苏和文的状况,沉默几秒,开口道:“死亡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说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随后拉过白布,轻轻盖在苏和文身上,转头对李静和许柚柚说,“节哀。”
李静还是没反应,就盯着床上的白布,眼泪无声地滑落。
医生看了许柚柚一眼,微微点头,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苏燃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他在分局接到电话,一路闯红灯赶回来,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看到床上的白布,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不行,好像生怕吵醒床上的人。
许柚柚走上前,轻轻掀开盖在苏和文脸上的白布。
她还记得,苏和文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轻声喊她祖姑奶奶,语气稳稳的,还会给她倒茶,手一点都不抖。可现在,他就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柚柚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和文,咱们回家。”
没人说话,病房里静得可怕。
许柚柚重新把白布盖好,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经过苏燃身边时,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李静办手续,或许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压抑的病房里。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个护士接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王敏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便服挎着包,准备下班,从许柚柚身边走过时,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许柚柚猛地睁开眼。
就是那枚细细的金戒指,戴在王敏中指上。她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顿了一瞬。
走廊里没别人,护士站的护士背对着身子打电话,没人注意这边。
许柚柚伸出手,一把拉住王敏的手腕。
王敏转过身,愣了一下:“你是家属?”
许柚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直接伸手摘了下来。金子成色很好,就是做工很粗糙。
“哪来的?”许柚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王敏的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抢:“你干什么?还给我!”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和慌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她把戒指攥在手心,突然伸手掐住王敏的脖子,把人狠狠推到墙上。
“你见过她。”许柚柚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王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口红、手机散了一地。
刚好苏燃从病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愣住,冲过去一把拉住许柚柚的手腕:“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松手。
“冷静点,”苏燃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你掐死她也没用。”
许柚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王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抬头看着苏燃,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燃蹲下身,盯着王敏,语气冰冷:“我会查清楚,真的是你做的,你跑不掉。”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回了病房。
王敏还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喘气,看着许柚柚把戒指揣进口袋,吓得不敢出声。
许柚柚转身离开,王敏一个人在走廊里缓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包里,手还在不停发抖。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犹豫了半天,终于拨通了李健达的电话。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许柚柚和李叔跟着工作人员,推着轮床往大门口走,王敏从楼梯间门缝里看到这一幕,赶紧缩了回去,不敢出来。
李静和苏燃办好所有手续,殡仪馆的车也到了,工作人员把苏和文抬上车。
许柚柚跟着上了车,坐在角落里,没看任何人,也没看窗外,只是攥着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戒指上还残留着刘长生的气息,苍凉又冷寂,她紧紧攥着,一直没松开。
李静坐在另一边,握着苏和文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面无表情。苏燃坐在李静身旁,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缓缓启动,疗养院的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落在许柚柚脸上,她就这么看着窗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