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沉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音。
蕾欧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奢华的会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还在不安分地跳动着,发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赵一帆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大口空气,将肺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浊气排了出去。
直到确认蕾欧娜高跟鞋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那紧绷得像拉满弓弦一样的后背,这才稍微往下松懈了几分,靠在了椅背上。
“这帮欧洲贵族。”
赵一帆伸手扯了扯领口有些发紧的真丝领带,端起桌上已经变得温吞的红茶,猛地灌了一大口。
“心眼子简直比马蜂窝里的洞还要多。”
他抬起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陆,目前这局势一团乱麻啊,荷兰王室这水混得都快成泥浆了。”
陆川没有马上接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大腿上。
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蕾欧娜刚才用过的那个骨瓷茶杯。
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赵一帆见陆川在脑子里盘算,便转过头看向了旁边正在摸着下巴发呆的车厘子。
“老车。”
赵一帆出声询问。
“你也是王室出身,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打滚,蕾欧娜刚才说的那些情报你怎么看?”
车厘子被点到名字。
他用力搓了一把满是络腮胡的下巴,原本随意散漫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猛地聚拢。
他先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发皱的西装下摆,清了清嗓子。
“赵,咱们要是顺着她刚才的话去思考就掉进人家挖好的坑里了。”
车厘子冷笑了一声,透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辣与警觉。
“蕾欧娜刚才的话里藏着一个致命的破绽。”
赵一帆愣了一下。
破绽?
车厘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点了点。
“毒刺和毒药。”
“这可是性命攸关、随时能让人去见真主的死局!”
车厘子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蕾欧娜可是掌握着荷兰外贸命脉的实权公主,她手里捏着无数的资源、金钱和暗线。”
“她连续两次遭遇这种级别的暗杀,换做任何一个在权力中心的人早就发疯一样动用一切力量去查、去疯狂报复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可她呢?”
“她表现得太理智了,理智得让人反胃!”
“她竟然还能强忍着这种随时会死的恐惧去找国王泰达米尔求助?”
车厘子眼神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早就知道是谁要杀她,而且她非常清楚,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动不了这个幕后黑手!”
赵一帆听着这番话,后脊梁骨不受控制地蹿起一股冷意。
车厘子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他推演出来的结论。
“泰达米尔那个老家伙。”
“他根本就没打算管这件事,他是在玩一场血腥的“养蛊”游戏!”
听到“养蛊”这两个字。
坐在中间的陆川终于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看了车厘子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对这位中东盟友敏锐政治嗅觉的认可。
得到陆川的肯定,车厘子整个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肉眼可见地亢奋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脑子里的思路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越来越清晰。
“你们仔细想想。”
车厘子指着面前的空气,开始疯狂复盘整个局势。
“如果真的是艾瑞莉娅连续两次想要弄死自己的亲姑姑。”
“这种忤逆人伦、公然挑衅王权底线的丑闻,泰达米尔作为国王,理应把她押进王室的地下审讯室,然后想办法把所有的同谋全给挖出来!”
他嗤笑了一声,脸上的胡须都跟着抖动。
“可是泰达米尔是怎么处理的?”
“收通讯设备软禁在西郊的行宫?”
车厘子猛地拔高了音量,戳破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最高级别的物理保护!”
“泰达米尔这是怕别人狗急跳墙,私底下把艾瑞莉娅给做了!”
赵一帆的瞳孔骤然收缩。
车厘子越说越起劲,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这不是艾瑞莉娅一个人能搞出来的动静。”
“她一个主管外贸的,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能悄无声息渗透进蕾欧娜核心安保圈子的杀手!”
车厘子眼神发狠,咬牙切齿地剖析着。
“卡特琳娜还有嘉文王子。”
“这件事中他们俩肯定也下场了!”
“这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刺杀。”
“这是一场针对蕾欧娜,甚至互相绞杀的王室绞肉机!”
车厘子血淋淋的政治剖析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地砸在赵一帆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
虽然他智商超群,商业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
但这种真正的、见血封喉的顶级王权倾轧,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在书本中构建的认知架构。
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远比华尔街的资本还要恐怖百倍。
但他可是龙川资本的副总。
他怎么能在老车面前露怯?
绝对不行。
赵一帆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强行控制住自己想要发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在嘴边挡住自己有些僵硬的微表情。
“嗯,有道理。”
赵一帆故意压低了嗓音,装出一副深沉莫测的模样。
陆川将赵一帆的举动尽收眼底。
一帆这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正是他以后在国际顶级资本市场上跟那些嗜血财阀厮杀最需要的底色。
陆川站起身。
他走到车厘子旁边,伸手在这个中东王储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老车,你眼光毒辣啊。”
车厘子嘿嘿笑了起来,满脸的得意与受用。
随后陆川转过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阿姆斯特丹天空。
冰冷的细雨斜打在防弹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水痕。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一帆。”
陆川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有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赵一帆赶紧放下茶杯,把腰板挺得笔直。
陆川没有回头。
“商场上的资本厮杀,输了最多是破产跳楼,倾家荡产。”
“但在欧洲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只要是涉及王权的东西,永远都是用成堆的人命来填的。”
陆川转过身。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翻涌着让人心悸的森寒。
“你要记住。”
“在欧洲,一顶王冠想要戴得稳,必须得沾上三次血。”
赵一帆和车厘子同时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陆川。
“第一滴血。”
陆川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是敌人的血。”
“第二滴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是兄弟姐妹的血。”
陆川放下手。
目光犹如两把出鞘的钢刀,狠狠地扎进赵一帆的视线里。
“至于最后一滴血。”
“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