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宾利欧陆GT平稳地驶入江城西郊的半山车道。
外面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树叶被晒得微微卷曲。
但在这辆顶级轿跑的车厢里,却是一个完全隔绝的静谧世界。
陆川单手扶着真皮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柏油路。
道路尽头。
汤泉水会那座隐匿在葱郁植被中的灰瓦白墙大门,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没有夸张的霓虹灯,也没有俗气的巨大招牌。
仅仅是一块低调的天然巨石,上面刻着几个内敛的暗金色字体。
陆川看着那扇大门。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缝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十分轻微地偏了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赵一帆。
这个动作极快。
只是一个瞬间的失神。
但动作背后的根源,却深深扎在上一世的记忆里。
前世的陆川,为了能在这家实行严格会员邀请制的高端水会里混个脸熟,为了能在那些非富即贵的圈子里装阔气。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资格堂堂正正地靠自己走进去。
每一次,他都是厚着脸皮,蹭着赵一帆手里的那张铂金会员卡,跟在赵一帆身后,努力装出一副“我也是常客”的模样。
每一次看到这扇大门,他都必须指望旁边这个人。
这种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心理暗示,让他在重活一世、再次看到这扇大门时,本能地产生了一丝错位感。
赵一帆坐在副驾驶上,原本正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神经远比韩东那种直肠子要敏锐得多。
几乎在陆川视线扫过来的那一刻,赵一帆就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迎上陆川的目光。
赵一帆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终于没忍住。
“你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已经明确表示他察觉到了那丝不对劲。
陆川瞬间回过神来。
他当然不可能去解释什么前世今生,更不会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深挖。
他神色毫无波澜地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渐渐逼近的门禁。
“没什么。”
陆川的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评价路边的一棵树。
“随便看一眼。”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顺着车道平滑地转弯。
“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地方的名字和门头,弄得挺装的。”
这个理由找得自然。
毫无破绽。
赵一帆看了看陆川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那块刻意透着老钱风的巨石招牌。
他心里虽然觉得刚才那个眼神绝对没这么简单,但也确实挑不出这句话的任何毛病。
赵一帆只能把那点疑虑压回心底,没有再继续追问。
宾利欧陆GT缓缓驶入水会的大门。
车速逐渐放缓。
前方的迎宾道上,几名穿着笔挺深色制服的保安正站得笔直。
陆川没有像陈子昂那样,试图猛轰油门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车身犹如一艘安静的游轮,平稳地滑行到了大堂门前最标准的那块落客区。
稳稳停住。
“下车。”
陆川推开沉重的车门,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迈步下车,动作顺畅。
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等待安保人员上前指引。
一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快步迎了上来。
还没等保安开口询问。
陆川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沉甸甸的宾利车钥匙。
他连看都没多看保安一眼,手腕随意地一扬。
车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帮我洗一下。”
陆川顺口交代了一句。
“再做个基础的内饰保养。晚点我走的时候,直接过来拿。”
这句话说得自然。
就像是一个每天下班回家、随手把外套递给保姆的男主人,熟门熟路到了极点。
赵一帆刚刚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走下来。
他站在车旁,把陆川的这一连串动作和语气,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保安稳稳地接住了半空中飞过来的车钥匙。
在汤泉水会这种地方当差,保安的眼力见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劳斯莱斯、迈巴赫、宾利。
这些几百万的豪车在这里每天进进出出,虽然名贵,但还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失态或者过度恭敬。
保安接住钥匙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车头。
江A·54321。
看到这串黑白分明的连号车牌。
保安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他非常清楚,在江城这块地界上,能挂着这种牌照出门的人,背后代表着怎样恐怖的人脉和能量。
再配上眼前这个年轻男生那副完全拿这里当自家后院的从容做派。
保安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没有像之前阻拦陈子昂那辆718时那样公事公办。
而是立刻将拿着车钥匙的手收回,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的,先生。”
保安的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郑重和尊敬。
“一定按您的要求,安排最高规格的精洗和保养。祝您体验愉快。”
赵一帆站在一旁,默默地推了推眼镜。
他把保安态度的前后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陆川没有去理会保安的恭敬。
他转过身,和赵一帆并肩朝着会所的大堂门厅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的水景发出轻微的潺潺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赵一帆终于还是没忍住。
前面那一连串不符合常理的细节积压在心里,让他对陆川的背景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你经常来?”
赵一帆偏过头,看着陆川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问出口,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听到陆川否认、或者用某种高深莫测的话术敷衍过去的准备。
陆川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看着前方大堂透出的暖光。
“来过几次。”
陆川语气平静地给出了四个字。
没有撒谎。
也没有解释。
前世的他,确实来过很多次。
但在这一世,他连这扇大门的门槛都是第一次跨过。
这种真假参半的回答,在赵一帆听来,却成了最无懈可击的铁证。
赵一帆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闭上了嘴。
因为这句随意的“来过几次”,配合着陆川刚才在门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已经足够让赵一帆在心里把陆川认定为经常来这里。
两个人穿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
正式踏入了汤泉水会的大堂。
视线穿过宽敞的大堂前厅。
在不远处的大理石前台区域。
陆川一眼就看到了先到一步的两个室友。
韩东正站在一根雕花木柱旁边。
而在韩东旁边。
陈子昂正单手插兜,努力挺直腰板。
他端着一副本地大少的做派,似乎刚刚给韩东进行了一轮关于会所阶级和自己家里黄金会员身份的硬核科普。
尽管他极力想要维持住自己的主场气场。
但刚才在门口被保安赶去普通停车区的尴尬,多多少少还是让他的姿态显得有些生硬。
就在这时。
韩东的视线随意地一扫,正好看到了从门外走进来的两个人。
他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
陈子昂也顺势转过头。
大堂内柔和的灯光下。
504宿舍的四个人。
在这家江城顶级私人会所的大堂里。
完成了视线的第一次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