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家族旁支繁多，这是众人头一回踏入太皇太后寝宫领赏。
人多嘴杂，自然就有人暗生别样心思，“太皇太后，您看我家玉琛这模样生得可好？”
太皇太后今儿得了尊玉佛，年初九送的，正心头高兴，“好，好好好，我东里家的后代，哪个生得不好？”
这话不假，论容貌品相，东里一族本就得天独厚。
可说者看似随口，实则暗藏算计，“太皇太后，若是要过继个孩子到上皇膝下，可否先考虑玉琛？”
太皇太后这才回过味来，也不恼，问，“你们家玉琛有何过人之处？”
“这……”妇人一时语塞。
太皇太后又问，“能背《启元章》吗？”
话刚落，就有内侍进来禀，“太皇太后，太平公主来给您拜年了。”
太皇太后顿时脸上染了笑意，“天冷，赶紧让她进来。”
说话间，太平公主东里未央在申嬷嬷和几个乳母的簇拥下进来了。
人未到，声先起，老远就在喊，“曾祖母，曾祖母，未央给您拜年来啦！”
太皇太后笑开颜，“好好好，到曾祖母这里来。”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声，太平公主带着俩狗一猫，一蹦一跳地扑进了太皇太后的怀里。
太皇太后其实不太喜欢孩子，可未央例外。
许是受了年老夫人的影响，她们见面时，年老夫人总说“我们未央如何如何”。
说多了，太皇太后就习惯了，有时也会主动让人去寻未央过来玩。
都说隔辈儿亲，她这都隔了好几辈儿了，能不亲吗？
况且未央就是那行走的金娃娃，从生下来起就锦衣玉食，身上随便一个物件，都价值不菲。
小未央光站在那里，看着就叫人喜庆，太皇太后如今是喜欢得很。
小未央在后宫里，可以随便到处窜，上哪儿都能混上好吃的。
她此时一身红艳艳织金缠枝梅小袄裙，梳着圆滚滚的双花苞头，发间各簪一支小巧的银鎏金梅花钗，粉雕玉琢，模样玉雪可爱。
她从太皇太后怀里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趴在软垫上，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未央给曾祖母拜年。愿曾祖母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太皇太后看着小小的人儿，眉眼漾开笑意，“好孩子，快起来。”
她说着示意宫人扶公主起来，又让一旁宫人捧来一只朱红绣百福的缎荷包，递到她手中，“乖宝儿，这是曾祖母给你的压岁钱，愿我未央岁岁如意，平安长大。”
殿内前来拜年的众人见了，心底皆是眼热。
这荷包瞧着鼓鼓囊囊，不论色泽、尺寸，还是绣样，都跟给他们的赏赐截然不同。
未央双手接过，高高兴兴递给申嬷嬷帮忙收起来，又屈膝一福，“谢曾祖母。未央也有礼物送曾祖母呢。”
她说着朝身后乳母道，“嬷嬷快把我的礼物呈上来。”
两个乳母捧着两只朱红描金锦匣呈上。
太皇太后好奇，三岁的小孩儿能送她什么礼物，还搞这么隆重？
她打开一看，闪花了一屋子人的眼。
这朱红描金锦匣里的物件，可不像她母后年初九那般心思精巧，拿“阳煦贴”哄着曾祖母做生意、慢慢赚银子。
她带来的，就是金银本身。
金叶子、梅花金锞子，灿灿生辉。还有数枚足赤金饼，沉甸甸压在锦匣之内，不必转手经营，便是现成富贵。
太皇太后笑得睁不开眼，连带着看小未央带来的猫狗也顺眼极了。
见小未央顺手抱起趴在阿普脑袋上的阿练，她也伸手摸了摸，“这毛毛真软和。”
小未央就大喇喇把阿练往太皇太后怀里一塞，“给您抱，暖和。”
她说着，弯腰又把阿布抱进怀里。
阿普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便拍了拍椅子，让阿普跳上来。然后一人两狗窝在一起坐。
太皇太后看着这满屋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又转头问，“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方才说到玉琛，你说他有过人之处，趁着今日大家都在，便背一段《启元章》听听吧。”
那东里玉琛今年九岁，虽已开蒙，《启元章》读得尚且磕磕绊绊，更别说完整背诵。
来之前，家中人千叮万嘱，要他务必在太皇太后跟前好好表现，方能搏一个大好前程……所以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拜年的那几句，就说得不好，还不如人家三岁小娃。
这会子，东里玉琛一害怕，更是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太皇太后便点名，“未央，来，给你这些哥哥们背一个《启元章》听听。”
“噢……”未央不太情愿。说好的过年，怎的还带考较呢？
秦夫子都放年假了！
她站起身，把阿布放在椅子上，清了清嗓音，背挺直，昂首挺胸朗声背，“天地定，万物生。山有骨，水有灵。国之本，在生民。君有道，四海宁……”
一口气背完《启元章》，使得殿内那些第一次听小未央背书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纷纷低声询问，“这孩子多大了？”
“她好像是光启二年年底生的吧？到今日也就是不到四岁，年底才满四岁。”
“那怎的就能背诵全篇《启元章》？”
太皇太后听到了，悠悠道，“《启元章》又不难。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众人：“……”
东里玉琛的脸愈发涨得发紫。
其他孩子，甚至还有十二岁的，也背不下来，只期望太皇太后别点兵点将点到自己脑壳上。
太皇太后到底是有种炫耀的成分在里头，一时停不下来，“未央，再给族里这些婶婶哥哥姐姐们来一个《明心颂》。”
“噢……”东里未央好烦啊，尽搞这些不用动脑的东西。
又不难，有什么好背的？
不过，样子还得端起来，否则背书姿势松垮，秦夫子是要打板子的。
她又再次昂首挺胸，站姿端方，目光明亮，朗朗背诵，“天地玄漠，万象昭彰。川流岳峙，日月流光。立国维本，教化先扬。忠存心底，孝奉高堂……”
颂毕，全场安静。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唉，这般天姿，偏偏是个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