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新装订的手记,连墨迹都还透着新意。封面上只写了四字:时疫备要。
英微子原本心绪不宁,又带着几分傲气,可掀开书页只看了几行,神色竟沉静下来。
册中将天下各类时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从初发征兆,轻重分界,到辨证方药、配伍禁忌,一一列明。
功底精深,绝非寻常坊间俗医所能下笔。
最让人心头震撼的是,书中专辟一篇,细述大水过后极易滋生的疫症,更首度点出复合型疫症的说法。
水灾之后秽浊熏蒸,往往不是单一疫疾独行,而是霍乱绞肠痧、赤白疫痢、寒热瘴疟数症交织并发,彼此牵缠,最是难治。
这手记编撰之人,对各种时症熟稔到了骨子里。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才能有此造诣。
师徒四人都很急,不好好坐着,几颗脑袋挤在一起,啧啧称奇。
英微子霸道,只按自己的进度沉浸看下去。
沈不休看不清楚,一直在问,“师父好了没?给我看看。”
可他师父压根没空理他,好似说句话都浪费功夫。
沈不休便和贺兰辞聊天,“大师兄,你说,这当真是小师妹写的?”
贺兰辞没发现师弟话里的破绽,顺嘴接话,“小师妹才多大点年纪?这册子里的学识底蕴精深至极,若无四五位以上的当世顶尖医者潜心考究,合力编撰,绝不可能如此条理完备,面面周全。”
“这倒是。”沈不休虽然一见小丫头就生出莫名欢喜,但终究还算严谨,也同意大师兄的说法。
连着三日,队伍一路兼程,行进速度极快。
这倒大出英微子的意料。
他原以为这支钦差队伍声势招摇,每到一处都引得百姓夹道相迎,定然会沿途拖沓,走走停停,绝不会赶路急切。
贺兰辞道,“钦差大人和两位公主连续几日都骑马,没叫过一声苦,实在难得。”
英微子这次没反驳。
隔了半晌,忽然道,“阿辞,你去前头队伍里把那小丫头叫过来,我问她几句话。”
沈不休只觉得师父有些异想天开,“师父,您这可就为难大师兄了。咱们不过是朝廷征召来的医役,身份有别,怎好贸然去请钦差大人过来?根本行不通啊。”
贺兰辞沉吟片刻道,“也不是完全行不通。除非……报英微子的名号。”
“那就说,英微子要见她这个逆徒!”英微子现在提起钦差大人是又无奈,又气恼,偏偏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这么快就投降了吗?几个徒弟齐齐看向师父。
尤其沈不休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师父,您说有没有可能,是您上次掉到山崖下收了徒弟,结果后来自己忘记了?”
若在平时,英微子肯定要骂一声“胡扯”。
可现在他也有点动摇了,“是,是吗?”
毕竟他确有忘症,尤其那次采药掉到山崖下被人救起后,徒弟们找了他大半年才找到。
找到的时候,他谁也不认识。
转念一想,“我怎么可能收女徒弟?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不收女徒弟,那是因为她们资质不够,您看不上。”沈不休越想越兴奋,“当时您见着我们几个,也说不认识。对吧?后来还是我们帮您回忆了许多事,您才勉强认下我们的。”
他说着扭头去问贺兰辞,“大师兄,你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一向稳重的贺兰辞此时也生疑,“要这么说起来,钦差大人还真是小师妹了。”
宋小白忽然抬头,“有没有可能是师父的女儿?”
英微子:“……”
你们还能更离谱点吗?
沈不休哈哈笑,“当真有可能,毕竟我们三个都是师父的好大儿呢。”
“算了,先不见她。”英微子在徒弟你一言我一语中,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微妙感。
只是再翻开那本手记,他心里跟猫抓似的。
天黑下来,队伍在野外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帐篷一顶顶支好,炊事兵开始埋锅做饭。
英微子坐在篝火旁,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阿辞,去,把那丫头给我叫来。”
贺兰辞微微一顿,见师父面容凝重,显是已下了决心,便应一声,去了。
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到得了钦差大人跟前。
可人家就像是在等着他。连侍卫见到他,都眼神一亮,“您可算来了。”
可算?贺兰辞挑眉。
钦差大人在等他?
年初九的确在等他,也是在等师父召见。
前世他们师徒一同历经数场大疫。那本疫症手记,本就是他们曾经一起梳理过的脉络和心血。
这一世师父尚在摸索。她是重生回来后,才凭着记忆,把时疫大概整理成册。
这本册子交给师父和几位师兄,能最大程度缓解渠州疫情。
甚至,她准备把册子让更多医者看到。如此,就能救更多的人。
贺兰辞站在钦差大人帐外,由侍卫进去通传。
片刻,年初九从帐内出来。
她换了女装,也是一身利落装扮。映着篝火,眉眼更添几分柔和。
贺兰辞忙行揖礼,正准备说话。
年初九却笑道,“大师兄,师父让你来叫我的吗?”
贺兰辞:“……”
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结结巴巴,“你,你当真是师父的徒弟?”
“那当然!这还有假?”女子笑容明媚,“师父他老人家忘症又犯了?他就从没向几位师兄提起过我?”
她的话语过于自然,令得贺兰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都消失了。
又听女子笑声清脆,“师父疑心我,打着他徒弟的幌子去骗人?他骂我是小骗子吧?”
贺兰辞:“……”
招架不住啊!
还有更招架不住的,“大师兄是不是也准备来讹我一笔?你们讹人三人组解散了吗?”
贺兰辞:“……”
他平时也算圆滑之人,怎的面对小师妹,就一句话都搭不上呢?
但这种事,肯定是打死也不能承认!不然往后怎么相处?贺兰辞脸颊微热,手足无措,半天憋出一句,“没、没有,师妹说笑了。”
年初九顺口应他,“嗯,我是在说笑。”
二人一前一后往医役帐那头行去。
快到的时候,年初九的脚步竟沉重起来。那是与故人相见前的忐忑。
小心翼翼的心思,真正的近乡情怯啊!
待走到近前,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年初九眼眶微热,敛衽躬身,“弟子年初九,给师父请安。”
说着,便缓缓跪在了英微子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