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铺面还和往常一样,药香扑鼻。
老掌柜韩济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兴武武馆的韩通,连忙起身拱手:“韩师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韩通也没寒暄,开门见山:“几天前,张虎来买过药?”
韩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账本,推到韩通面前。
“张虎那天买了一瓶气血散,二两银子。”韩济指了指账本,“他带了两三个人进来,在柜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急着走。”
“他们在看什么?”
韩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天店里来了个蒙着脸的黑衣少年,看着不大,十七八岁。一进门就要八瓶培元丹,四枚固元丹,出手就是一百二十两银票。”
韩通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张虎盯着那少年看了半天。”韩济继续说,“那少年买完药走了,张虎他们也跟着走了,前后脚的功夫。”
韩通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张虎盯上了买丹药的少年,想仗着人多截财。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三个人全折在了对方手里。
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反杀三个武者?张虎是明劲中期,李三和王麻子虽然只是初期,可三个人围一个,怎么也不至于全死。
除非对方的实力,远不止明劲初期。
韩通出了百草堂,顺着外城的巷子一路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面土墙、每一块地面。
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他停下了。
土墙上有一道刀痕,入墙半寸,是短刀劈砍留下的。墙角有几滴干涸发黑的血迹,已经渗进了泥地里。
韩通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人血,一天前留下的。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拐了两道弯,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最终找到了三具被干草盖住的尸体。
韩通站在屋里,沉默了很久。
他把三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出来,重新查验了一遍。
张虎的致命伤在胸口,但太阳穴上还有一个拳印。力道刚猛,骨骼都碎了几块,是明劲武者的全力一击。
他用手指蹭了蹭刀刃,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什么人能空手接白刃?
除非对方练过硬功。
他把三具尸体运回了兴武武馆。
兴武武馆坐落在内城西侧,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比归一武馆的还大。
韩通站在武馆后院的验尸房外,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
屋里摆着三具尸体。
张虎、李三、王麻子。
这三人正是昨天围堵秦苏的几人。
三人的家眷天不亮就堵了武馆的门,说家里的顶梁柱失踪,要武馆给一个说法,哭嚎声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他们也都知道张虎,李三等人的德行,但是他们的家人都闹了上来,不能不给一个交代。
即使真的是死者的不对,他们也能拿出理由,不一定惩罚凶手,但是一定得知道是谁。
不然传出去,对武馆的名声不好。
馆主曹雄的脸色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好过。
韩通蹲在尸体旁边,掀开了盖在张虎脸上的白布。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韩通面不改色,伸手按了按张虎太阳穴上的拳印。
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边缘泛着暗红。
是崩拳,力从地起,经腰腹传到拳锋,一寸一寸打进去的。
这种拳印,韩通见过。归一武馆的开山拳。
他又拿起张虎的短刀。
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横纹,不深,但是比较明显。
不是砍在石头上崩的口子,刀锋没有碎,是硬生生被什么东西反震出来的。
韩通把刀放下,又去看李三和王麻子的伤口。
李三后心中刀,刀口从上往下斜刺,是从背后偷袭。王麻子后颈被刺穿,致命伤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三个人的伤口,用的都是短刀,但是没有刀法章法,野路子。
但每一刀都刺在要害上。
不是练家子,没有这么利落的刀。
韩通站起来,走出验尸房,在井边打了桶水洗手。
曹雄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查清楚了?”
“刀是野路子,拳是开山拳。”韩通擦干手,“归一武馆的人。”
“归一武馆?”曹雄的眉头皱了起来,“钟沧的弟子?”
“还不确定是谁。”韩通摇了摇头。
归一武馆的弟子。
十七八岁。开山拳,至少明劲以上。
身上带着一百多两银子买丹药,还蒙着脸去百草堂,说明不是内城世家的子弟。
世家子弟买药从不遮脸,自有家族出面。
这人遮脸,是怕被人认出来,多半是外城出身,突然有了大笔银子,怕露白。
他又想起张虎短刀上那道横纹。
不是砍在石头上崩的口子,刀锋没有碎,是硬生生被什么东西反震出来的。当时他没往深处想,现在把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韩通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归一武馆的弟子。十七八岁,外城出身。
明劲以上,开山拳。
手里突然多了一百多两银子,这笔钱来路不明,绝不是外城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
他在脑子里把归一武馆符合条件的人逐个筛了一遍。
归一武馆这几年收的内门弟子,大多数来自内城。
内城子弟有家族供养,买丹药从不遮脸,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家财力雄厚。
蒙脸进百草堂这种事,内城子弟做不出来,丢不起那个脸。
外城出身的弟子本就不多,寒门习武,根骨、束脩、药膳,样样都是坎,能叩开明劲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一批新弟子里,外城出身又叩开了明劲的,他知道的只有两个——王浩,秦苏。
张小乙是乙等根骨,林家的脸面,走到哪都有人认识,不需要蒙面。
而且张小乙的拳法他见过,不像张虎太阳穴上那一拳,刚猛直进,力透骨髓。不是他。
那就只剩下王浩和秦苏。
韩通对王浩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丙上根骨,六十天入明劲,家境贫寒。
他倒是符合“外城出身”这一条,但问题在于,老掌柜说那蒙脸少年出手就是一百多两银票。王浩的家底,掏不出一百多两。
秦苏的情况更特殊。丙下根骨,五十四天入明劲,外城打更人出身。
韩通对秦苏原本没什么印象,一个丙下根骨的弟子,在归一武馆算不上什么人物。
丙下根骨能五十四天叩关,别的没有,汗水一定比谁都多。
但光凭这些,他没办法在秦苏和王浩之间做出判断。
两个人都符合一部分条件,但都不完全吻合。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把网收得更紧。
韩通决定去巡防营走一趟。
巡防营的老周消息灵通,在老周嘴里能问出不少东西。
谁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谁最近受了伤,老周在巡防营干了二十年,这些事瞒不过他的耳朵。
巡防营的值房里,老周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旁边还有两个巡防兵在打盹,鼾声一阵一阵的。见韩通进来,老周笑着拱了拱手:“韩师傅,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韩通坐下,接过老周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
他先问了几句飞贼案的事,说曹馆主让他来问问进展,又聊了一会儿巡防营最近的布防。兜了半天的圈子,才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归一武馆上:
“听说归一武馆这一批新弟子里出了几个好苗子,武选登龙怕是又要压我们兴武一头。”
老周顿时来了兴致,放下茶碗,掰着手指头数:
“张小乙就不说了,乙等根骨,林家捧在手心里。还有赵磊,沈后几人。”
韩通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外城出身的,除了王浩还有谁?”
“还有一个,秦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