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渗透到所有人身边的司设？”
蒙毅重复了一遍嬴政的话，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臣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嬴政没有急着解释，他看着蒙毅反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蒙毅，朕问你一个问题。”
“臣在。”
“譬如今日关东某县的一个旧贵族，暗中与匈奴通信，想要里应外合。”
“从他写下第一封信，到这封信被大秦的官吏发现，需要多久？”
蒙毅想了一下后开口回答。
“若是县令尽职，或许一月之内，若是县令失察，三月、半年都有可能......”
“那若是县令本身就是那个通敌之人呢？”
蒙毅沉默了。
嬴政接着说。
“大秦的律法再严，管的是明面上的事。”
“但人心里想什么，嘴上不说的话，暗地里做的勾当，律法管不到。”
蒙毅没接话，但他在很认真的听。
“所以......朕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不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但却能观察到所有人的地方。”
听到嬴政的解释，蒙毅都感觉后背一凉。
嬴政没停。
“这些人平日是商贩、是农夫、是走卒、是驿丞，可能是任何人。”
“平常他们甚至都互不相识，他们不审案，不抓人，不杀人。”
“但他们会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传到朕的案上。”
蒙毅终于明白了，他张了张嘴。
“陛下的意思是......建一支暗探？”
“不止暗探。”嬴政摇头，“暗探只是其中一部分。”
“朕要建的这个司设，不仅有探子渗透各郡，还有独立的审讯权。”
“当探子发现有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之后，此司可以不经廷尉，不经郡守，直接拿人。”
听到嬴政给出的这个权力，蒙毅的瞳孔抖了一下。
不经廷尉，不经郡守，直接拿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司设的权力，凌驾于所有地方官吏之上。
“陛下......”蒙毅的声音干涩了一些，“此司若建，权柄之重，恐怕......”
“恐怕什么？”
嬴政看着他。
蒙毅咬了一下牙。
“恐怕会让朝中百官人人自危。”
嬴政没有否认。
“所以此司暗设，不公之于朝堂。”嬴政的声音很平，“百官甚至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存在。”
“它没有衙署，没有官印。”
“而且，只有最上面那个人，知道所有线头在哪里。”
听着嬴政的一句句描述，蒙毅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一些。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司设，更像是嬴政造出来的一把剑，一把选在大秦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若是有人敢做一些不利于大秦的事，此剑会瞬间斩下。
嬴政给蒙毅消化的时间，所以他并未接着往下说。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嬴政才重新开口。
“此司，朕取名为"黑廷署"。”
蒙毅抬头。
“黑廷署......”
“黑，是因为它永远在暗处。”
“廷，是因为它直属于朕。”
嬴政一字一句的说着。
“除了朕和掌此司之人，天下无人知道它的存在。”
蒙毅点了点头，但随即他便想到了一个问题。
“陛下，如此重要的司设，交给谁来掌？”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蒙毅等了一会儿，试探性的开口。
“臣愿为陛下分忧。”
嬴政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
蒙毅愣住了。
嬴政站起身，在案后踱了两步。
“你是朕的上卿，日日在朝堂上露面，百官都知道你是朕的人。”
“你若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朝中必然议论纷纷。”
蒙毅张了张嘴，但并未说出话来。
他明白了。
黑廷署的掌事之人，必须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必须是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
“那陛下属意何人？”
嬴政停下脚步看向蒙毅。
“姚贾。”
蒙毅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脑中迅速翻找着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蒙毅想起来了。
当年嬴政灭六国之前，此人曾以一己之力游说韩、赵、魏三国，离间其君臣，瓦解合纵之势。
凭三寸不烂之舌，抵十万大军。
但天下一统之后，大秦全面推行法家吏治，纵横之术再无用武之地。
姚贾便主动辞官归乡，一走就是将近二十年。
蒙毅回过神来，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惊讶。
“陛下，算算年岁，姚贾如今已六十有余了。”
蒙毅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忧。
“他现在......还能承担此任吗？”
嬴政看着蒙毅目光平静。
“黑廷署的掌事人，不需要他去跑。”
“他只需要坐在暗处，织网、收线、判断。”
嬴政坐回案后，他的视线一直在蒙毅身上没有移开。
“当年姚贾游说六国的时候，他做的是什么？”
“是探查各国君臣的弱点，找到缝隙，然后把刀插进去。”
“现在朕让他做的事与之前一样。”
“只不过当年他的刀插在六国身上，现在插在六国余孽身上。”
蒙毅沉默了......
“而且，姚贾离开朝堂将近二十年，他在大秦没有派系，没有门生，没有任何势力。”
“他不会拥兵自重，因为他手里没有兵。”
“他不会结党营私，因为他认识的人早就散了。”
嬴政看着蒙毅。
“朕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蒙毅深吸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嬴政选的这个人，是最佳的。
“臣明白了。”
嬴政点了点头，随即从案上拿出一张纸写了两行字后递给蒙毅。
“把这个密诏送去北地郡，送到姚贾的手上。”
蒙毅双手接过后，嬴政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一定要派你最为信任之人，绝不可有任何意外。”
蒙毅将纸收入怀中，弯腰行了一礼。
“臣领命。”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蒙毅。”
蒙毅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嬴政。
“你觉得，姚贾见到朕的密诏之后，会怎么想？”
蒙毅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一个被天下遗忘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收到陛下的亲笔召见......”
“他会觉得，自己等了二十年的那把刀，终于又有人要用了。”
嬴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朝着蒙毅摆了摆手。
蒙毅走出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嬴政一人，他靠回案后，闭上了眼。
六国余孽，你们继续装。
等黑廷署铺开的那一天，朕要的不只是你们的脑袋。
还有你们藏了几百年的钱粮、土地、和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