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水车在栎阳段渭水北岸架起来的第四天。
咸阳宫前殿出了事。
嬴政坐在寝殿矮案后面批公文的时候,蒙毅从帘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手里的笔没停。
“谁送的?”
“栎阳县属吏冯达,说是代本县田主周延之族弟周成上呈。”
嬴政搁下笔,接过竹简展开。
看了三行。
竹简上的话写得很客气。
核心意思就一句:水车架设占了周成名下三十亩河滩私田,恳请朝廷另选地方,或者赔点钱。
嬴政把竹简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段话,字迹不同,是另一个人补写的。
写的人表面话说的好听,其实全在算计。
窃以为水车之设虽利百姓,然侵夺私田有违祖制,恐开恶例,致朝廷信义有失。
嬴政把竹简扣在案面上。
“冯达人呢?”
“在前殿候着。”
外面不知道谁撞了一下门框,木头发出轻微的闷响。
“叫进来。”
冯达进寝殿的时候弯着腰,脚步细碎。
冯达三十出头,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臣栎阳县文书掾冯达,拜见陛下。”
嬴政没让冯达起来。
“周成是什么人?”
冯达跪在案前,低着头。
“回陛下,周成是栎阳周氏旁支,其兄周延因与旧贵族勾连已被陛下查抄,周成本人并未涉案。”
嬴政的手掌搁在竹简上。
“三十亩河滩田,有田契吗?”
“有,县衙留有备档。”
“田契上登的是什么时候的地?”
冯达的声音低了半截。
“二十六年。”
嬴政摸了摸竹简边缘。
二十六年。
统一六国后的第一年。
关中清丈田亩重新登册,旧贵族的土地被打散重分。
但总有人在重分的过程中捞到了好处。
河滩田是关中很肥的地,紧挨着水源,旱涝保收。
普通百姓分到的是山坡上的地,好地全进了有门路的人兜里。
“竹简背面那段话,谁写的?”
冯达把头压得很低。
后背的汗把衣服都弄湿了,冯达根本不敢抬头。
两条腿一个劲的打哆嗦。
“回陛下……是臣。”
嬴政看着冯达。
“你一个栎阳县的文书掾,替旧贵族的族弟递竹简告状,还替他写了一段侵夺私田有违祖制的话。”
嬴政的声音跟平时批公文一样平。
语气越是平常,越是让人心里发慌。
“你拿了他多少好处?”
冯达的身子晃了一下。
“陛下,臣……臣只是觉得此事确有不妥,并非受人指使……”
“蒙毅。”
帘外响起脚步声。
“臣在。”
“查冯达在栎阳县的田产和家宅面积,还有近三年的收入来源,今天日落前给朕。”
冯达的脸一下白了。
嬴政拿起竹简,在冯达面前翻了个面。
“你回去告诉周成,三十亩河滩田,朝廷征用了。”
冯达张开嘴又闭上了。
“按市价折粮补偿,一亩地补三石,三十亩补九十石,从栎阳县粮仓出,三日内送到他家门口。”
嬴政把竹简扔在冯达面前。
“这是朕给他的体面。”
冯达跪在那里,手脚发麻。
“如果他不要这个体面。”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声音没变。
“朕会查三十亩田是怎么来的,查完了就不是补偿的问题了。”
冯达的额头碰在石板上。
“臣……臣明白了。”
“滚。”
冯达爬起来,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后,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掌按在竹简上。
周延被抄了家,族弟换了个名头继续找事,找了个小吏替他递话。
嬴政推开竹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各县水车架设征用土地,一律按市价补偿,补偿方案由萧何统一核定,任何人阻挠架设者,以妨碍抗旱论处。
写完之后嬴政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推开门时日光照了进来,影子落在石板上。
长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冲锋衣,留着短发。
李苒。
李苒刚从上林苑赶回来,衣服上沾着河泥,鞋底磨的快平了。
李苒手里拎着图纸,右耳后夹着块炭条。
两人隔着半条长廊对视了一会。
肚子隐隐约约泛起一阵酸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的缘故。
李苒走过来了。
李苒的脚步不快,左膝落地的时候步幅比右腿短了两寸。
走到离嬴政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听说有人告状了。”
嬴政靠在门框上。
“解决了。”
李苒看着嬴政的脸。
“解决的方式是什么?”
“补偿加威慑,三十亩地按市价折粮补偿九十石,不肯要就查他的田契来路。”
李苒眉头没松开。
“九十石粮食够那个人吃三年。”
嬴政看着李苒。
“但他要的不是粮食,他要的是让朝廷给旧规矩让步,让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李苒没接话。
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动嬴政的衣摆。
李苒的目光移开,落在身后的纸上。
字迹在日光里看得清楚。
任何人阻挠架设者,以妨碍抗旱论处。
李苒看了一眼。
目光收回来落在嬴政脸上。
李苒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嬴政的手从身后拿开。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工地?”
“现在就走。”李苒转身往长廊另一头走。
走了三步,李苒停下来,没回头。
“粮食补偿的方案让萧何做。他做的表比谁都干净。”
嬴政看着李苒走远的背影。
那身衣服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嬴政转身回了寝殿坐下。
拿起笔,在纸底下添了一行。
各县征用土地补偿标准,由萧何统一核定,报丞相府备案,各县不得自行克扣或加码。
写完搁下笔,把纸折好塞进竹筒封蜡。
“蒙毅,送萧何。”
帘外应了一声。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觉得脖子有点发僵。
手在膝盖上摸了两下,嬴政拿起笔,继续批案角那卷各县水车架设进度的汇总。
窗外的光从正面移到侧面,空地上传来锯木头和匠人换班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