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嫚把热粥端到李苒面前的时候，手还在抖。
李苒接过碗喝了两口，烫的，粥里搁了碎肉，味道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公主。”
阴嫚的身体绷了一下。
“姑娘请说。”
“你刚才喊走嘴的事，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
李苒的炭条在纸面上没停，每说一句话就在图上添一笔标注。
“工地上没有公子也没有公主，只有干活的和看图的。”
阴嫚用力的点头。
“你来之前你父皇是不是交代过，不让你在工地上暴露身份？”
阴嫚的脸红了。
“父皇说了，只说给李姑娘送吃的，不许多嘴。”
李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案面边上。
“那你回去跟你父皇说一声，我知道了，不影响干活。”
阴嫚弯了一下腰，提着空食盒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李姑娘，长兄他在工地上干的好不好？”
李苒手上的动作停住，显然是在回想。
“刮板合格率七成，搬料不偷懒，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新手强。”
阴嫚的嘴角翘了一下。
“但还不够。”
阴嫚的嘴角又放下了。
“回去吧，这里不是闲逛的地方。”
阴嫚走后，李苒从案面直起腰，拿着一叠图纸和炭条往水槽那边走。
扶苏正蹲在地上敲最后一排木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扶苏站起身，手里的锤子垂在身侧。
“姑娘有什么吩咐？”
李苒把手里那叠图纸在他面前扬了一下。
“长公子，陛下的长子，我说的对吧？”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李苒把图纸拍在水槽侧板上。
“我管你是公子还是将来坐那把椅子的人，在我这个工地上，图纸最大。”
扶苏的手指在锤柄上收了半分。
“图纸让你搬料你就搬料，让你削刮板你就削刮板，让你去渠底量淤泥你就给我跳下去量。”
李苒语速和平时一样，没快也没慢，眉心那道纹没松过。
“你的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能让关中三万顷地喝上水的东西才值钱。”
她把图纸往他手里一塞。
“看懂了没有？”
扶苏低头翻了两页。
图纸上画的是龙骨水车安装定位图，标注了水槽入水端和出水端的高度差，以及固定支架在河岸的打桩位置。
“看懂了。”
“午后样机拉到渭水边试水，你跟着去，带上竹竿和炭条。”
李苒伸手指了指图纸上标注的三个关键测点。
“水车下水之后，你站在出水端，每转十圈报一次出水量。”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
“同时观察链条在水槽底部的贴合程度，刮板跟槽底之间的缝隙如果超过半寸，立刻叫停。”
扶苏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呢？”
李苒看了他一眼。
“试水之前，你去帮主轴组把剩下两根备用主轴的榫头修好，要求跟昨天一样，铁矩尺校直，误差不超过一分。”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主轴比刮板重三倍，你一个人搬不动，叫个人帮你。”
扶苏点了下头，弯腰把锤子放在水槽边，大步往主轴组走去。
李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两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站了两息。
他没有恼，没有犹豫，接了活转身就走。
李苒的嘴角牵了一下，幅度极小，一闪就没。
她转身走回案面，继续趴着标注郑国渠的数据。
空地北面的料堆后方，嬴政负手站着。
蒙毅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腰间，一动不动。
嬴政把李苒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管你是公子还是将来坐那把椅子的人，在我这个工地上，图纸最大。
嬴政的手负在身后，拇指磨了一圈掌心的旧痕。
蒙毅压低声音开口。
“陛下，她跟长公子说话的口气，跟训属下没什么两样。”
嬴政没有接话。
“臣是说，长公子毕竟是.......”
嬴政转过头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的嘴闭上了。
嬴政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正扛着主轴往工位走的扶苏。
扶苏肩膀上搁着一根直径六寸的松木圆桩，旁边一个匠人扛着另一头，两人弯着腰往主轴组的火把圈走。
扶苏的脚步稳当，腰杆没弯。
嬴政的手从身后移开，搭在腰带扣上。
“蒙毅。”
“臣在。”
“你觉得扶苏听了那番话之后什么反应？”
蒙毅想了一息。
“长公子接了活转身就走了，没有半句废话。”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李苒身上。
“这就对了。”
嬴政转身往高台方向走。
走出料堆的遮挡后，嬴政步子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眼空地上的匠人，然后目光落在远处趴在案面上的李苒身上。
她的冲锋衣袖口磨破了，短发被风吹的贴在颧骨上，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收回来，继续往高台走。
走到半路，萧何从东侧的矮案后面快步迎过来。
“陛下，样机的全部零件已经备齐，午后可以拉去渭水。”
嬴政点了下头。
“另外，按照李姑娘昨夜的吩咐，流水线工位已经调整完毕，今天白班的产出比昨天提了三成。”
萧何翻了一下手里的排班表。
“照这个速度，第二台龙骨水车三天之内可以出。”
嬴政停下脚步。
“第一台还没下水，你就在算第二台了？”
萧何的手搭在排班表上。
“李姑娘说过，关中三万顷地等着水，每快一天就多救一千亩。”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臣管后勤的职责是让她的进度不被任何后勤问题拖慢一个时辰。”
嬴政看着他的脸，嘴角的弧度极淡。
“你继续。”
萧何弯腰退了。
嬴政继续往高台走，走上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空地的方向。
火把圈里的匠人各干各的，萧何在东侧清点物料，扶苏蹲在主轴组的工位上校直榫头，李苒趴在案面上画图。
午后，第一台龙骨水车要下渭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