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蹲在齿轮组的工位里,右手接过老木匠递来的锛子,左手按住一截松木圆桩。
圆桩直径大约一尺二,表面还留着毛茬,他用拇指沿着木纹摸了一圈,找到纹路最顺的方向。
锛子比他在上郡用的锄头轻了许多,但吃进木头的感觉差不多,都是一寸一寸往里啃。
旁边打盹的七八个匠人被他换了下来,歪在料堆旁边的麻袋上,没两息就打起鼾。
扶苏握着锛子开始削齿槽。
第一刀下去歪了,削出来的槽口宽了三分有余。
他停下来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又看了看旁边合格品,把废料翻了个面重新来。
第二刀好了一些,但力道不均匀,槽底深浅不一。
老木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后生,你这力气使的太死了,锛子吃木头不能硬压,要顺着纹路送进去。”
扶苏点了下头,调整了手腕的角度。
第三刀出来的槽口像样了,虽然跟老师傅的手艺没法比,但至少能过那根测木条的检验。
他连着削了三个齿槽,手臂开始发酸。
在上郡种了十七天红薯练出来的底子,勉强够他撑住不手抖,但精细活跟翻地完全是两回事。
种地靠蛮力就行,削齿轮要的是手腕那一寸劲儿。
扶苏咬着牙继续干,半个时辰之后交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齿轮。
他端着齿轮去找李苒检验。
李苒蹲在样机底座旁边调主轴的水平,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放地上。”
扶苏把齿轮搁在她脚边。
李苒伸出右手拿起测木条,逐个插进齿槽里。
十二个槽,十一个合格,第九个槽微微松了一点。
她把齿轮翻了个面看了看切削痕迹,然后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
“勉强能用。”
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扶苏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回走。
“等一下。”
李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苏停住脚步。
“把手伸出来。”
扶苏愣了一下,转过身,伸出双手。
李苒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
那双手不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掌心有一层薄茧,不厚,但分布的位置很有规律,集中在虎口和食指根部。
这是握过工具的手。
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握剑的茧。
是握锄头的。
李苒的眉心那道纹松了一点。
“你手上的茧,多久了?”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些茧是在上郡种红薯那十七天留下的,翻地的时候磨出的血泡已经结了痂,新的老茧还没完全硬透。
“不到一个月。”
“干什么留下的?”
扶苏想了一下措辞。
“我父亲罚我去边疆种地。”
李苒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正准备继续调主轴,手里的铜制圆规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种地?”
“种了十七天红薯,翻地,扦插,浇水,培土。”
扶苏语气很平,在说一件寻常事。
李苒把圆规搁在主轴上,偏过头多看了他一眼。
她是知道大秦皇室的规矩的。
集训的时候历史课本翻了无数遍,秦朝的公子哥们锦衣玉食,骑马射箭舞剑读书,没有一个会被罚去种地。
除非他父亲不是寻常人。
“你父亲做什么的?”
扶苏的回答很快。
“在朝中任职。”
李苒没有追问。
她不在乎这个人是谁家的公子,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干活。
“既然种过地,手脚应该还算利索。”
李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齿轮你削的太慢了,回去别干齿轮了,去刮板组帮忙。”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刮板是长方形的木片,两端开榫,中间刨平,比齿轮简单,你应该上手快。”
扶苏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刮板组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李苒跟老木匠说话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手上有茧,干活不算外行,比那些嘴上说的好听手上没劲的读书人强。”
扶苏的脚步慢了一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他走进刮板组的工位,跟里面的匠人打了个招呼,卷起袖子开始干。
刮板确实比齿轮简单,长方形松木片,两端用凿子开出榫头,中间用刨子刨平,手感上跟在上郡削红薯藤架子的竹条差不多。
扶苏干了两块之后找到了节奏,速度提上来了。
旁边的匠人看他一个穿常服的年轻人干活不算笨手笨脚,也没多说什么,各干各的。
午时过了大半,萧何端着一盆饼从东侧走过来,按组分发。
走到刮板组的时候,他看见蹲在地上刨木片的扶苏。
萧何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管了十一年的账,见人无数,这个年轻人的气质跟旁边的匠人完全不一样,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问,把饼递到扶苏面前。
“干活的人都有份,两块。”
扶苏接过饼,道了一声谢。
萧何走开了。
扶苏啃着饼,蹲在料堆旁边歇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弯腰检查主轴的李苒。
她的冲锋衣袖口已经磨破了一小块,短发被木屑沾的乱糟糟的,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扶苏想起了父皇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她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给华夏续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的茧。
十七天种出来的茧还嫩着,跟这些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老匠人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至少他知道泥土是什么手感,知道工具握在手里该怎么发力,知道蹲在地上干活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累。
是饿着肚子累。
扶苏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走回工位继续刨。
日头偏西的时候,齿轮组那几个歇过的匠人回来了,精神头好了许多,接过锛子就开始干。
扶苏在刮板组干了整整四个时辰,交出了十一块合格品,三块废品。
合格率不算高,但工地的产出没有因为那几个人歇息而降低。
他用自己的手补上了那个缺口。
天黑之后,嬴政从高台那边走过来。
扶苏正蹲在料堆旁边洗手,井水冰凉,冲掉了指缝里的木屑。
嬴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扶苏的肩膀比去上郡之前宽了一圈,腰杆挺的直,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沾着锯末和汗渍。
嬴政没有叫他。
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蒙毅跟在后面,低声开口。
“陛下,长公子今日干了四个时辰的活,刮板组的队长说他出了十一块合格品。”
嬴政的步子没停。
“明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