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咸阳城北门外的驰道旁停着一辆灰布篷车。
车上堆着几匹麻布,车辕旁拴着三匹驽马。
马背上搭着两个布橐,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干粮和水囊。
赵安站在车旁,穿着一身短褐,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蹬着草履,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军伍气息。
跟他一起的两个人也是同样打扮,一个矮壮,一个精瘦,三人往那一站,就是关中走南闯北贩杂货的小商贩。
蒙毅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囊,走过去递到赵安手上。
“里面是偏将印,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车底暗格里,没有陛下的后续旨意,不许拿出来。”
赵安接过布囊掂了掂,塞进怀里,点了下头。
蒙毅压低了声音。
“陛下的原话我再说一遍,到了淮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人,是把整个城摸一遍,每条街每个巷子住了什么人做什么营生,全部记下来。”
赵安应了一声。
“找到目标之后不要接触,远远看着,看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和什么人来往,看够了写成密报送回来。”
蒙毅的目光在赵安脸上停了两息。
“还有一条,陛下特意交代的。”
赵安抬起头。
“不管你看到那个人在做什么,哪怕他蹲在街头讨饭,哪怕他被人欺负,你都不许出手,不许暴露,更不许有任何折辱之举。”
蒙毅的语气重了半分。
“陛下说了,此人心高气傲,你们若是让他察觉到被人监视或者被人施舍,这趟差事就算废了。”
赵安在怀里按了按那只布囊。
“大人放心,属下跟了您六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数。”
蒙毅点了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走小路,避开驰道上的眼线,半月之内到淮阴。”
赵安翻身上了车辕,两个同伴一个坐在车尾,一个骑马跟在旁边,灰布篷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沿着城北的土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蒙毅站在城门洞里看着篷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往宫里走,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了。
淮阴。
那是原楚国的腹地,离咸阳一千多里,中间隔着三川郡和颍川郡,再往东过了泗水郡才到。
一个无名少年,家贫,母死无以葬。
陛下要找的人,竟然是这种出身。
蒙毅想起了章邯,少府里修了十一年墙的文官,昨天被陛下一只手从泥堆里拎出来,今天已经在赶往上郡的驰道上了。
现在又是一个。
蒙毅加快了脚步,穿过宫门往寝殿方向走。
他到帘外站定的时候,殿内传来嬴政翻纸的声音。
“陛下,赵安已经出发了。”
嬴政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平的。
“路线走的哪条?”
“城北出去往东南,走颍川郡和陈郡之间的山间小路,避开驰道上的关卡和驿站,预计十五日抵达淮阴。”
嬴政没有接话,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两下。
蒙毅在帘外站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章邯是少府的人,陛下在少府的旧档里能查到他的履历,臣能理解陛下为何看中他。”
蒙毅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但淮阴那个少年,陛下从未见过此人,连他的名字都是第一次提起,陛下是如何断定此人有万世难逢之将才的?”
殿内安静了三四息。
嬴政的声音传出,语气跟平时批奏牍一样。
“朕知道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
蒙毅合上了嘴巴。
他跟了嬴政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陛下说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那就是多。
从沙丘宫那一夜开始,陛下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从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到两千年后的高产作物,再到比竹简轻百倍的纸。
陛下的信息来源,他不该问,也问不到。
“臣明白了。”
蒙毅弯了一下腰。
嬴政的声音又传出。
“赵安到了淮阴之后,每三天一封密报,用快马送回来,直接送到朕手上,不经任何人转递。”
“臣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
蒙毅等着。
“去把少府的人事册子调一份来,朕要看泗水郡沛县的官吏名录。”
蒙毅的手按在印绶上停了一息。
泗水郡沛县……
这次蒙毅没有多问,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少府走。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摊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汉初那一章。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萧何。
沛县主吏掾,秦朝的基层文官,管户籍,管赋税,管档案,做了十几年的县衙小吏。
书上写的清楚,刘邦打天下的时候,韩信管打仗,张良管谋划,萧何管后勤。
三个人缺一个都不行。
但萧何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
韩信是军事天才,张良是谋略大师,这两种人天生就不安分,你不给他舞台,他自己也会找。
萧何不是。
萧何是那种给他一摊烂账,他能理的清清楚楚,给他一座空城,他能从无到有把后勤搭起来的人。
这种人不显山不露水,但离了他什么都转不动。
嬴政把书合上,放回暗格。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大秦现在最缺的不是将军,章邯去了上郡,韩信的事赵安在办。
大秦最缺的是,能把三级行政落到实处的基层文官。
李斯能设计制度,但他管不了四十六个郡几百个县的具体执行。
执行需要萧何这种人。
嬴政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泗水郡沛县主吏掾萧何,征辟入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