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青的笔悬在绢面上方，等着嬴政往下说。
嬴政没有闭眼。
前两个人的长相他能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
但第三个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个头不高。”
嬴政开口的声音比前两次都沉。
“脸小，下巴尖，颧骨不高但两腮没什么肉，瘦，很瘦。”
林染青落笔勾了第一道轮廓线。
“眉毛细，弯的，不是画上去的那种弯，是天生长成那个弧度的，眉尾往下收，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按着。
“鼻子小巧，鼻梁不高但鼻尖微翘，侧面看有一个小弧度。”
林染青的笔在绢面上走了三道。
嬴政停了。
停了整整五息。
林染青抬头看他。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掌心的旧痕。
“她有两颗奇牙。”
嬴政说这句话时，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干涩。
“上排犬齿比旁边的牙齿长出来半截，嘴巴一笑就露在外面，左边那颗比右边的大半分。”
林染青在绢面上画了嘴部的轮廓，犬齿的位置留了白，等着补细节。
“眼睛......”
嬴政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想起了她蹲在铜缸旁边搅浆的时候，抬头看见他走进来，虎牙先露出来，然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脆生生喊一声政哥。
嬴政的拇指在掌心的旧痕上磨了一圈。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嬴政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弯的很深，整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但眼尾往上翘着，翘出一个小尖角。”
林染青的笔在绢面上顿了一下，笔尖的墨在眼部轮廓旁洇了一个点。
他察觉到了什么。
面前的帝王，描述前两个人时语速平稳，咬字清晰，每一个细节一气呵成。
但描述十六岁的姑娘时，他的节奏断了。
不是记不清。
是记得太清了。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到案面上。
“她穿灰白色短褂，袖口短到肘下三寸，衣服的样式你没见过，照朕说的画就行。”
林染青落笔画了衣物的轮廓。
“头发松松扎着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时不时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
嬴政停了两息。
“她的脸色白，很白，嘴唇常年干裂着，每次喝完药都要用袖口蹭鼻子。”
林染青画完了大体轮廓，搁下笔，转过来让嬴政看。
嬴政低头扫了一眼。
形是对的。
但少了东西。
嬴政盯着绢面上的脸看了五息，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是虎牙的角度不对，还是嘴角的弧度不够，还是眼睛弯的程度差了半分？
每一处都接近，但拼在一起就是不对。
因为他脑子里那个人是活的，是会动的，是蹲在铜缸旁边搅着浆水冲他咧嘴笑的。
绢面上的是死的。
“陛下？”林染青试探着开口。
嬴政没有回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阴嫚走进来。
她没有通传，直接推门进来的。
蒙毅在后面跟了两步又退回去了，没有拦。
阴嫚脸上有泪痕，是甬道里擦过但没擦干净的。
她手里攥着纸，纸面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嬴政看了她一眼。
阴嫚走到林染青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画像上。
她看了两息。
“奇牙不对。”
阴嫚的声音哑着。
“她左边那颗奇牙比右边的大半分，而且不是直直露出来的，是往外斜的，嘴巴一咧开就卡在嘴唇外面，收不回去。”
林染青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点了下头。
林染青拿起细笔修了犬齿的角度。
阴嫚又看了一眼。
“眼睛也不对。”
她从案几上拿起自己画的纸，纸面上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一双眼睛，不是正经的画法，是小孩子涂鸦的线条。
但眼睛的弧度，嬴政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小满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那个形状。
阴嫚把纸递到林染青面前。
“她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往下弯的，是往两边弯的，就是两弯新月倒过来搁在脸上。”
阴嫚的手指在自己画的双眼上点了一下。
“而且她笑的时候下眼睑会往上推，把瞳孔遮住一小半，你画的这个眼睛太圆了，遮的不够。”
林染青攥着笔，低头修了三遍。
修完第三遍后他把绢面转过来让阴嫚看。
阴嫚盯着看了五六息。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对了。”
她的声音碎了半截。
“就是这样。”
嬴政站起来走到绢面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绢面上的姑娘穿着灰白短褂，头发扎着马尾，碎发贴在额角，脸瘦瘦的。
嘴角弯着，虎牙卡在嘴唇外面。
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在笑。
嬴政的手指按在绢面的边缘上，按了很久。
“收。”
林染青把三张绢面并排铺在案面上。
左边，陈尧，满脸鲜血，跪在地上，眼里是恳切。
中间，沈长青，浑身泥土，嘴角微提，眼里是执拗。
右边，林小满，灰白短褂，虎牙露着，眼里是笑。
三个人，三张脸，从左到右排开。
嬴政站在案面前面，手掌按在三张画像中间的空白处。
殿内安静了整整十息。
“裱。”
嬴政转身对蒙毅开口。
“用最好的绢帛做衬底，正面刷两层桐油，封在防潮木框里，木框用紫檀。”
蒙毅弯腰应了。
“挂到小满台最里面那面墙上，三张并排，中间不留缝隙。”
“从今日起，小满台内室，非诏不得擅入。”
蒙毅的手指在印绶上按着，等后面的话。
“朕的旨意，无朕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政的声音沉了半分。
“包括丞相，包括太医令，包括百官。”
他停了一拍。
“擅入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