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后,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没有急着批那一百八十七卷竹简,他站起身走到帘缝旁边,朝殿外看了一眼。
日光已经偏到了西南方向,照在咸阳宫的宫墙上,把瓦当的影子拖出去很长一截。
嬴政回身坐到矮案后面,从暗格里取出祖龙计划手册。
嬴政打开手册,找到陈尧补注的那一段关于造纸的简述,又看了一遍。
纸的原料是树皮和破布,工艺流程不需要任何后世的铁器和机械,全凭手工操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掌握了工艺,大秦现有的条件就能造出纸来。
嬴政把手册合上,手指搭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十五天后,003号会落在他所处位置的五里范围内。
这个规则他已经验证过两次了。
陈尧落在了沙丘宫的寝殿里,因为嬴政就在那里。
沈长青落在了漳水南岸的荒滩上,因为嬴政的辒辌车就停在五里范围之内。
所以十五天后,他必须提前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把五里范围完全控制住的地方。
咸阳宫不行。
宫城太小,五里范围会覆盖到宫墙外面的坊市和官署。人多眼杂,003号落点如果偏了,直接掉在大街上就全暴露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出一个圈。
他需要一片足够大的封闭区域,方圆五里之内没有闲杂人等,地形隐蔽,还要有合理的理由让他去那里待上几天。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上林苑。
咸阳城西南方向三十里,是秦王室的皇家猎苑。占地极广,南抵终南山,北接渭水,方圆百余里的林地和草场全部归皇室所有。
平时有禁军巡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苑内地形复杂,林深草密,五里范围之内可以完全清空。
而且他去上林苑有一个现成的理由。
大病初愈,天子巡视苑囿,休养龙体。
谁也说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嬴政把手册收回暗格,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拿起笔蘸了墨。
他没有写诏书,写的是一份布置清单。
第一条,蒙毅提前三日带兵入苑。以修缮行宫为名清退苑内所有杂役和猎户,方圆五里之内不留一个活人。
第二条,在上林苑东面的高台设临时行宫。高台视野开阔,能俯瞰周围数里的林地,003号落点出现异象时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第三条,蒙毅的亲兵在五里范围的边沿设哨。每两人一组间距百步,日夜轮值,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第四条,夏无且随行,携药箱候命。
嬴政把笔搁下,看着竹简上的墨迹。
四条,够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在十步线外站定。
“陛下,蒙上卿求见,在殿外候见。”
嬴政把竹简上的墨迹吹干。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蒙毅走进来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泥。
刚一进门,蒙毅便跟嬴政说了,送往上郡的密诏已经送出。
嬴政点头,蒙毅做事他放心。
接着,他把案上写好的竹简推到蒙毅面前。
“看看这个。”
蒙毅弯腰接过竹简,就着帘缝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上林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收紧了一分。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陛下要去上林苑?”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
“十五天后。”
蒙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想起了漳水南岸那个夜晚。
“又有人要来?”
嬴政看着他。
“嗯。”
蒙毅攥着竹简的手指紧了。
“这次带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
“纸。”
蒙毅的眉头皱了一下。
“纸是什么?”
嬴政的手指指了指地砖上堆着的那两摞竹简。一百八十七卷,两个人扛了一路歇了三次。
“一种东西,能把那些竹简全部替掉。”
嬴政顿了一下。
“一个人抱着就能跑,上面写的字比一车竹简还多。”
蒙毅的目光从那两摞竹简上扫过,又落回嬴政脸上。
蒙毅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随即把竹简卷好握在手里。
“臣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最后一下。
“提前三天入苑清场,你亲自带人去。跟上次漳水边一样的规矩,五里封锁,一只蝇都不许进去。”
蒙毅把竹简揣进怀里。
“对外怎么说?”
嬴政靠回引枕上,手搁在膝盖上。
“就说朕大病初愈,要去上林苑休养几日,散散心。”
蒙毅应了一声,转身往殿门走去。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没有动。
目光落在地砖那两摞竹简上,一百八十七卷,关中半年的政务档案。
如果003号顺利抵达,如果造纸术能在大秦落地,这些竹简堆成山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书同文。
他十一年前做的第一件大事。
统一了文字,却没有统一承载文字的东西。
天下的政令和律法被困在竹简里。从咸阳发到南疆要跑死几匹马,一道诏书能压弯信使的脊背。
如果有纸。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搭在膝盖上。
掌心那道旧痕在烛光里泛着浅色,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最后一页。
002号沈长青那一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字字清楚。
嬴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然后翻到下一栏的空白处。
003号的位置还空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栏的抬头处落下了三个字。
林小满。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
墨迹还湿。
名字先写上,功绩等人到了再填。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收回暗格,扣好铜扣。
殿外日光已经偏到了西面,暮色从东边的宫墙上开始爬。
十五天。
嬴政站起身,走到暗门前,推开门沿着甬道往后苑走。
后苑围墙内侧的亲兵还守着。面朝外站着,脊背笔直。
嬴政走到地头蹲了下来。
土垄上的颜色又深了一些。今天日头晒了一整天,表面干了,但他伸手按下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底下的潮气。
种薯在土里已经待了好几天了。
嬴政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室的方向,偏室的门关着,里面空了。
沈长青不在了。
但种子在。
嬴政转身走回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后面科技篇的部分,找到关于造纸术的那一页。
蔡伦,东汉,改进造纸术,用树皮和破布制纸。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划过。
树皮,破布,这些东西大秦遍地都是。
他合上书,放回暗格。
上林苑里最多的就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