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金陵的秋风渐渐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满街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卷儿落下,给这座古城铺上了一层略显萧瑟的金黄。
坐在顶层宽敞冷清的办公室内,李锋靠在紫檀木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微凉的普洱,正怔怔地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出神。
最近这几天,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有些矫情的烦恼之中。
这种烦恼,如果放在外面那些每天为了生计而奔波,在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普通人眼里,绝对会被当成无病呻吟。
但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李锋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他如今的身份太特殊,体量也太庞大了。
作为承接着国家级半导体战略命脉的华芯科技大掌门,他在享受着无上特权和地方政府庇护的同时,自由,也在这无形中被剥夺了。
“戴上这顶千亿帝国的王冠,自由,就成了奢侈的字眼啊。”
李锋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
他有些自嘲地自语着,突然想起了前阵子在网上看到的一则关于杰克马的专访。
在视频里,那位风头正盛、正和企鹅在移动支付赛道上拼刺刀的马老板,面对着镜头,神色真诚地说了那句名言:
【“我这辈子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创立了阿里。我明明只是想做点小生意,没想到搞得这么大,连自己的生活都没了……”】
当时在网上看到这个视频时,李锋还和底下的高管们一起当个乐子笑过,觉得杰克马这是在全网股民面前装了一个大B。
可现在,独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李锋却发现,自己竟对杰克马的这番话,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共鸣。
“或许,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也是当年工资刚刚从三千涨到五千的时候吧。”
李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前世那封存了许久的记忆,在脑海中像黑白电影一样慢慢倒带。
那还是前世,在第二家互联网小厂打工的时候吧,公司给他从月薪三千,一步涨到了五千人民币!
那是他前世三十九年的人生里,过得最轻松、最感觉有盼头的半年。
拿到五千块工资的第一个月,他奢侈地去路边的高档餐馆吃了一顿平时舍不得点的大餐,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身看起来挺精神的新衣服,还咬着牙买下了一台最新的游戏机。
那时候的他,虽然一无所有,但在那个落日下的街头,他看着手里的游戏机,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在这座大城市里总归是能买得起一套两居室,娶一个普通温顺的媳妇,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的。
那是真正的“有盼头”啊。
可惜,这种廉价的幸福仅仅维持了半年,便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碎了。
房价开始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速度疯狂飙升,而他的工资,在过了三年后,依然死死地卡在五千块的红线上,连一平米厕所的钱都买不起。
最终,在绝望与不甘中,他辞职自己去创业,开始了那场屡战屡败的悲惨命运。
“我还是那个我啊。”
李锋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看着这间奢华的办公室。
“我的智商没有增加,我的性格甚至比前世还要偏执记仇。”
“可为什么,前世的我拼尽了全力,最后却落得个无妻无女、在街头猝死的凄惨下场。而这一世的我,随手落几颗子,就能在这商海里呼风唤雨,成为人人敬畏的大亨?”
“咚咚。”
两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大红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羽曦走了进来。
李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然这声音极轻,但思绪被打断,还是让他有些不悦。
“什么事?”
感受到李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张羽曦心头一颤,神色愈发恭敬。
“李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接到香江那边的急电,张姐刚刚顺产了。”
“生了?”
李锋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茶杯盖在杯沿上碰出叮的一声脆响。
“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医生说,母子平安。”张羽曦低声答道。
生了个儿子。
听到这个消息,对于已经有了长子的李锋来说。
多生一个儿子,固然是件传宗接代的喜事,但还不至于让他失了方寸。
“订订最近的一班航线,飞香港。”
……
一日后,香江半山,傲璇大厦。
十楼的大平层卧室内,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有些阴沉的冬日海景,而重重帷幕之内却开足了地暖,温暖得宛如春季。
刘施施已经挺着八个月的孕肚,由于怀胎八月,身形显得颇为笨重,但白皙的脸颊上红晕流转,气色极好。
她平日里因为身子沉懒得动弹,而住在九楼的唐烟虽然也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但身手还算便利,最喜欢上到十楼,拉着刘施施一块做个伴。
两人靠在沙发上,正一边喝着保姆刚炖好的燕窝,一边看着那台超大液晶电视放着的《大明王朝1566》。
电视里正演到嘉靖皇帝与严嵩关于朝政国帑的机锋,而这两位身价千万的皓锋花旦,此时的心思显然没在剧情上。
“哎,施施,大张昨天生了,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唐烟捏了一颗饱满的进口车厘子塞进嘴里,斜着一双好看的杏眼,笑吟吟地看着身旁的刘施施。
刘施施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认命般地抚摸着自己微隆的肚子,无奈笑道:
“怎么能不知道,整个傲璇都快传遍了。听说他昨天下午是一路绿灯从金陵飞过来的,小张秘书今天一早还专门过来给我递了话,把后续的事情都交代了。”
“噢?小张怎么说?”唐烟顿时来了兴致,连车厘子也顾不上嚼了,“大张生的那个,听说他给取了名字,叫李茂松。那咱们肚子里的这俩呢?他给留字了吗?”
她们俩肚子里的孩子,可都是科技干预出来的,自然全是儿子。
“小张透了底,说是他把咱们这俩的名字,也一并给写好了。”
刘施施有些不解地蹙了蹙清丽的眉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古怪,“说我的叫李茂柏,你的叫李茂常。糖糖,你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感觉怪怪的,跟大张那个连在一起,倒像是开药铺的药材名一样?”
“二人的儿子,分别叫茂柏和茂常?”
听到这两个名字,最近酷爱看明史的唐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咯咯乐出了声。
“哎哟!施施啊施施,这里面的讲究,你可就不懂咯!”
“你读过明史就知道了,当年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他的大儿子名字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规矩,就单单叫了一个标。那时候朱元璋虽然家业已经不小了,但规矩和宗法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
“但是,等到了二儿子秦王朱樉、三儿子晋王朱棡,一直到老四燕王朱棣开始,朱元璋手里的江山稳了,家业大到了不能倒的地步。他就开始动心思,给所有的儿子、连带着后面十几代子孙的名字,都定下了规矩!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偏旁部首错了一个字都不行!”
“咱们这位,现在不也是在走朱元璋的老路子吗?”
“大儿子,也就是刘亦飞在十二楼生的那个,叫李茂贞。那没准就是他的一时兴起,叫了这么个名字。那会儿,老板的家业可还没现在这么大。”
“但现在,大张生了老二,咱们手里又捏着老三老四,这皓锋的家业也已经大到了不能倒的地步,自然要开始讲究宗法和传承了!”
“大张那个叫李茂松。”
“松、柏、常、青……这不就是"松柏常青"嘛!”
唐烟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目里满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大张的叫茂松,你的叫茂柏,我的叫茂常。要是不出意外,以后要是谁再生个老五,名字准得叫"李茂青"!”
“松柏常青……听着怪耳熟的,应该是什么诗歌或者成语来的吧?”
刘施施听着唐烟这一通引经据典的分析,这才恍然大悟,但白皙的脸颊上还是忍不住浮现出几分好笑和荒谬。
“当然耳熟了!”
唐烟挑了挑眉,凑近了神秘兮兮地笑道:“我之前看近代史的时候,听说那位校长家里的第四代,不也是按照这个规矩来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