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莉雅端着牛奶又喝了一口,满意的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伊莉雅没有催他。
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银发和红眼睛,安静地等着。
白夜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
今晚没有月亮,天上只剩星星。
“第十一年的冬天。”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不快不慢,语调平淡极了。
“联军在北境平原扎了最后一座大营。”
“所有人都知道,最终决战就在眼前。”
“那天夜里,魔王军动手了。”
伊莉雅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拢。
白夜收回视线,盯着房间角落。
“魔王军没有派大部队来。”
“它们派了三个。”
“三个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
“魔王军四天王里的三个,同时出现在联军营地上空。”
伊莉雅的呼吸变轻了。
白夜继续往下讲。
“暗影魔将是从地底渗进来的,联军的哨兵、防御结界、巡逻小队全都没察觉,它化成影子钻过一切缝隙,直奔指挥帐篷和补给线去了。”
“深渊魔将是从天上来的,黑色的火雨铺天盖地砸下来,营帐被一片片点着,很多人在睡梦中被埋在倒塌的帐篷底下,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
“第三个……”
白夜没有说名字。
“第三个是最强的那个。”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听上去完全是在汇报一场早就打完的仗。
“杰诺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营地东区已经烧起来了,至少三十个帐篷在冒火,空气里全是焦味和血腥味,到处都是大喊大叫的声音。”
“他拔出剑,冲向暗影魔将。”
伊莉雅裹紧被子,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暗影魔将对其他人来说几乎是隐形的,但杰诺的感知能抓到它移动时搅起的魔力波动,那是十一年打仗磨出来的本事,暗影在他感觉里就是一团浑浊的雾。他用冰封住渗透的路径,用雷电把暗影从地下逼出来,死死缠住它,不让它去杀更多人。”
“银叶在远处用弓封锁深渊魔将的移动路线,一箭接一箭压着火雨覆盖的速度,给士兵争取撤退的时间。”
白夜讲到这里顿了一拍。
“光一个人面对了剩下两个。”
屋里很安静。
伊莉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魔剑术比杰诺强。”
白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理所当然得挑不出毛病。
“杰诺花了十一年磨出四种元素的融合,光用三年就掌握了六种。冰、火、雷、风、光、暗,六种属性同时编进剑招里,每一种的效果都不比杰诺差。”
“天赋这东西,确实存在。”
伊莉雅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白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光在营地中央迎战深渊魔将和第三天王。他的剑在夜空里划出六种颜色的光芒,每一剑都是个完整的法术。冰晶墙挡住黑色火雨,雷光矛捅穿第三天王的护甲,风刃切断它们的夹击路线,光属性直接把暗影污染过的地方清理干净,好让伤员能被拖出去。”
“他一个人撑起了营地的整个正面。”
白夜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深渊魔将先倒下。光用三十七剑编出一个完整的歼灭阵法,冰和光的牢笼把它困死在中间,最后一剑从正面捅穿了它的核心。”
“紧接着他重伤了第三天王。那个最强的家伙左胳膊被砍断,胸甲也裂开了,只能选择撤退。”
“魔王军开始往后撤。”
白夜停住话头。
屋里只剩下两人喘气的声音。
一直没人说话。
伊莉雅没有催促。
她心里清楚,接下来的事情肯定很沉重。
白夜重新开了口。
“光转过身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铠甲碎了大半,左边肩膀到腰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那是第三天王砍的。”
“可他还站着。”
“他转过身,是因为听见背后有人弄出了动静。”
白夜转过头,看着伊莉雅。
“营地东区那片被火雨烧过的地方,还有人在大声求救,几个伤员被压在倒塌的帐篷下面,没来得及弄出来。”
“光往那边跑了。”
伊莉雅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白夜的声音压低了。
“他跑到废墟边上,用剑劈开压在伤员身上的断木头,把人一个个拽出来。旁边的士兵赶过来帮忙抬人,光站在他们前面,替大家挡住上面掉下来的碎石和火星子。”
“他背对着魔王军撤退的方向。”
白夜停下了话音。
屋里安静了好半天。
“撤退的魔王军里混着一个暗影魔将的残留物。”
“那玩意儿连本体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之前渗透营地时掉出来的碎渣子,弱得很,白天扔出去连个普通士兵都弄不死。”
“偏偏光在替伤员挡着头顶的东西,他的后背根本没设防。”
“暗影碎片直接从地里钻了出来。”
白夜停顿了一下。
“把光的后背给捅穿了。”
伊莉雅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伤员的胳膊。”
白夜没有看伊莉雅。
他一直盯着窗外。
“杰诺解决完暗影魔将跑过去的时候,光已经躺在地上了。后背破了个大洞,血流了一地,刚才被他拽出来的那些伤员全围在旁边,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军医,有人直接跪在地上。”
白夜的嘴角动了一下。
“杰诺跪在地上把他抱了起来。”
“光的眼睛还亮着。蓝盈盈的,和第一次在训练场碰面时没什么差别。”
“他看着杰诺,自责的笑着。”
白夜再说出下一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师傅,抱歉了。我大概没法陪你继续往下走了。”
房间里彻底没了声响。
伊莉雅红色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水光。
那是眼泪。
可她愣是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嘴唇死死抿在一起。
她在强忍着。
白夜心里全清楚。
“杰诺什么话都没接。”
白夜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就那么干巴巴地抱着光,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没过多久,光就闭上了眼。”
“银叶赶过来的时候直接站在了杰诺旁边,也没吭声,等了好半天才伸手拍了拍杰诺的肩膀。”
“事情就是这样。”
白夜端起已经放凉的牛奶,把剩下的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大清早,整个营地的人都听到消息了,勇者死了。”
他靠回椅背。
“谁也没哭,该哭的人全在昨晚那场仗里丢了命,活下来的人全都呆坐在废墟里头,眼睁睁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
“联军的将领们从天亮一直吵到大中午,有人提议后退,有人主张死守,也有人嚷嚷着趁魔王军带伤赶紧追着打,可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光才是联军的主心骨,他人一走,这场仗在士气上其实早就败了。”
“绝望这玩意儿,真到了眼前反而连点动静都没有。”
白夜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士兵擦剑擦到一半手就停住了,火头军做饭时连盐都忘了放,出去巡逻的人走到半道上竟然站在原地发愣。”
“大伙儿全不知道接下来这日子该怎么往下过。”
白夜不再开口。
故事断在了这里。
伊莉雅的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死死攥住最靠近白夜的那截被角。
指节都被她捏得发白了。
她张了张嘴。
嗓音明显带着沙哑。
“然后呢?”
白夜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红眼睛里水汽直打转,却愣是没落下一滴眼泪。
她的神情无比认真。
这比以往任何一次听故事时都要专注。
她在等着下文。
“今天就先讲到这儿吧。”
伊莉雅立刻皱起了眉头。
“杰……”
她刚起了个头,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Brave。”
白夜仔细瞧着她。
她刚才差点就把那个名字喊破了,最后关头还是改了口。
“剩下的事情,留着明天继续讲。”
他站起身子,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懒懒散散的。
伊莉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了老半天。
最后才勉强点了一下头。
“……好。”
白夜迈步走到门边。
“早点休息吧,小伊莉雅。”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