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城，残阳如血。
姬岐明身披甲胄立于城头，放眼望去，城外已是狼藉一片。
兵戈断裂、战旗遗落，尸骸遍野、血流横河。
硝烟混合着鲜血，四周都弥漫着一股战后的悲怆。
“副将离垣何在！”
“末将在！”
“让你清点粮草辎重以及人马，为何迟迟不报！你也想被军法处置吗？”
姬岐明看向来人，怒然喝问。
离垣浑身一抖，余光瞥向那悬于城头旗帜的两颗将领脑袋：“回王爷，如今城内守卒还余八千，若是算上伤残者，勉强能凑齐两万。”
“粮草呢？”
“不……不足三日。”
离垣咽了口唾沫，这也是他迟迟未报的原因。
督粮官已经离城月余，算时间早该回来了，眼下迟迟未归，只怕是凶多吉少。
果然，姬岐明脸色倏然一沉：“三日。”
两个月来，他先是攻城失利，而后又接连遭遇数战皆损兵折将，不得已退守雁北。
诚然，这并不是他的问题，毕竟换作旁人面对朝廷派出的那种怪物，只怕下场会更加凄惨。但他是主帅，久战不胜，只能是他的责任！
七日！他守了雁北城整整七日！
二十万大军打到现在，竟剩下不到两万守卒。
如今粮草告急，更是雪上加霜。
姬岐明咬了咬牙，雁北乃是大周边城，若丢了这最后一座城，则退无可退，所以哪怕是死，他也绝不会弃城而去。
眼下最紧要的，并非兵马不够，也不是粮草不足。
而是士气！
环顾四周，营内伤员遍地呻吟，城墙上的士卒们更是面露哀色，面对如此恐怖的大军，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获胜。
士气低迷，已然没了战意。
这种情况下，倘使朝廷大军再来攻打，不出半日必然破城而入。
如此不行！
姬岐明咬了咬牙，随后来到内墙，望着下方大营，沉声怒喝。
“众将听令！”
真气扩散，声如惊雷。
下方士卒抬起一张张麻木的脸，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本王知道，你们很怕……这场仗，都已经不想打了。”
“如今敌寇压境，连日攻城！尔等兵甲疲敝，粮草将竭。数日浴血坚守，死伤无数，城垣残破岌岌可危，城池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王爷！”
离垣身躯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果然，姬岐明此话一出，本就动摇的军心愈发涣散。
“尔等不愿死战，本王亦能理解，毕竟家中尚有父母妻儿，顾惜性命乃是常情。从现在起，若有退意者，可就此离去！本王绝不追求！”
话音落下，下方士卒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真的有些动摇。
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
遑论此战，已是必败之局。
但下一刻，姬岐明再度沉喝：“然今妖道篡权，祸乱朝纲！吾辈同属大周，食君禄，受君恩！守卫疆土，捍卫河山乃职责所在！此城乃大周之屏障，社稷之藩篱。若溃退寸步，则家国沦丧，世代蒙羞。”
士卒们低着头，皆沉默不语。
姬岐明却继续喝道：“此城若破，国祚将危！届时我大周亿万子民将沦为羔羊，万家灯火将化作灰飞！妖道眼中，吾辈凡俗皆为蝼蚁，悠悠众生视为牲畜。我等若逃，不仅宗庙蒙尘，子孙世代，更无天日！”
营中士卒，有人暗自咬牙。
修士天生灵根，逍遥天地，他们这等凡俗只得仰视，千万年来早已习惯了。
但而今，他们竟打算染指世俗，试图篡夺国权，彻底凌驾众生之上，豢养凡俗百姓。
这如何能忍？又如何敢忍？
正如姬岐明所言，他们若逃虽可偷安片刻，但他们的子孙后代呢？
届时将彻底沦为牲畜，任其圈养处置！
姬岐明见状再度怒喝：“今日之势，退则苟存于世、家国俱亡，战则虽死犹荣、烈魂永存！尔等若还有半分血性，就拿起你们的兵器！”
“本王在此立誓！”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哪怕最后败亡，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无愧后世子孙！”
“纵死，无憾！”
“尔等，可愿随本王死战？”
怒声滚滚，回荡不止。
营中一片死寂，足足过了半晌。
先是城墙上一位守卒，噙泪怒吼：“我等愿死战不退！”
这一声，似是唤醒了骨血中的不屈，点燃了千百年来的忍让屈辱。
“死战！”
“死战！”
“死战！”
兵戈碰撞，怒吼滔天！
……
凌云山。
女帝挣扎起身，脸上满是焦急：“快！快带朕去雁北城，让岐明不要再打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碎裂的记忆中，她曾经见识过国师阴九训练的军士。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种魔物，非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姬芷璃也急地抹去泪水，连忙对余虎说道：“余将军，你马上回去告诉皇兄，倘使国师大军来袭，让他务必弃城！告诉他，是芷璃错了，是我错怪他了！母皇已经醒了，我们从长计议，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余虎面露苦涩：“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此去雁北，以他炼气期的脚程，哪怕全速赶路也需要足足两日，按照此前攻城的频率，就算赶过去也已经晚了。
“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姬芷璃有些慌乱地摇着头，随后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姜川，“前辈！以前辈的修为，定能赶过去对吗？”
泪水再度汹涌，那眸中满是哀求。
姜川沉默良久，终似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以他如今的速度，全力催动疾沙流云舟的话，赶过去只需数个时辰，希望还来得及。
……
雁北城下，城门紧闭。
姬岐明骑着玄甲战马，身后是八千骑兵！
最后的八千骑兵！
没错！他没有继续在城内固守，而是选择背水一战，留余下那一万多伤残士卒在城内留守。
烟尘滚滚，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就在十里开外。
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甲胄如墙。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并非数量，而是那大军排头的几列，竟是密密麻麻的好似尸傀般的列队，他们虽身披甲胄，却肉身腐溃，举止僵硬。
而他们身侧，竟是一只只状似野犬的妖兽，同样皮毛溃烂，狰狞低吼。
八千对三十万。
几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但姬岐明眼中全无惧色，有的只是愈发汹涌狂暴的战意。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将士们！尔等怕不怕？”
他的声音低沉，在战场上炸开。
“不怕！”
八千骑兵齐声怒吼。
姬岐明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充满杀意，随后猛地挺举斩马大刀，指向前方。
“好！今日便教那妖道好好瞧着，我大周儿郎的血性！我等肉身凡俗的气魄！”
“随本王，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