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定方看着易学习，面色微微沉凝：“嘉靖皇帝不是去位了嘛，现在是隆庆皇帝。”
易学习笑容不减：“都是皇帝，一言九鼎，能有什么区别？”
董定方摇头反驳：“这怎么能一样呢？隆庆皇帝用你啊，这可是知遇之恩。”
易学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转到董定方的身上：“不如你啊，早早抱上的未来万历皇帝的大腿，这是要当张居正啊。”
董定方头摇的更快了：“可不敢这么说，张居正那可是万历的老师，我哪里够得上？”
嘉靖和万历，在位时间都超过四十年，而夹在中间的隆庆，却在位只仅仅三年，在历史上仿佛只是一个过渡皇帝。
两人交谈中，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但好像一切又在不言之中。
有闲聊了几句，董定方开口进入正题：
“老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今天咱们是老同事叙旧，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易学习正色道：“你说，我洗耳恭听。”
“你在吕州的时候，一门心思往前冲，谁都拦不住。开发区扩容，你跟市里的老局长们拍桌子；美食城拆迁，你顶着赵瑞龙的压力硬干；市政府常务会上，你跟几个副市长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我看着你，有时候也替你捏一把汗，有时候又觉得——做人做官就应该向你这样。”
易学习并不搭话，知道这只是进入正题前必要的润滑，要真是如董定方所言，当时怎么把自己护到身前，仅仅当刀子使用呢？
董定方也不需要反馈，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理解你，因为……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你必须保持强硬的姿态。”
易学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了一句：“董书记，你今天是想说什么？”
董定方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更直接了一些。
“我想说的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不再是无根之萍了。沙书记把你从吕州调到京州，亲自点的将。你是正厅级干部了，是京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不是当年那个在基层苦熬的老黄牛了。你有组织信任，有上级支持，你不需要再用那种“拼命三郎”的姿态来证明什么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知道你憋了那么多年，不过现在也该放下了。虽说在正处岗位蹉跎良久，但先是破格提拔为代市长，现在又到京州被委以重任，不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怎么也已经尽去心中块垒了吧？”
易学习微微眯着眼，好像心有所感。
“老易，你现在是汉东的高级干部了，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留一些余地。你以前那种横冲直撞的干法，在吕州可以，在京州不一定行。从容一点，维持一下高级干部的姿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董书记，”易学习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什么姿态不姿态的，我老易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那个硬骨头。学不了你们的名士风范。”
董定方也笑。
“什么名士不名士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骨子里都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老易，说句实在话。京州经不起大的动荡了。柳树湾的事刚发生，七条人命，老百姓的情绪还没平复。李达康被停职，市里人心浮动。光明峰项目正在关键期，棚户区改造也是攻坚阶段。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来一场大的反腐风暴，把大批干部带走，把大量项目翻出来，投资商会怎么看？会不会出逃？老百姓会怎么看？舆情怎么控制？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京州？怎么看汉东？”
他看着易学习，目光里有一种易学习以往很少见过的情绪——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恳切。
但易学习丝毫不为所动，他这么多年过去，不说心硬如铁，却也早已不会轻易被几句话动摇了，他反问道：
“你也认可那些“贪腐是生产力”的歪理邪说？”
董定方怎么会接这种话，连忙否认：“不不不，我对种看法是全面否定的，我只是想让你工作的时候注意一点方式方法。”
“不是让你不查。该查的案子，你一定要查。该抓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我只是希望你在查的过程当中，在程序允许的情况下，手段尽量温和一点。能内部处理的，内部处理；能悄悄带走的，悄悄带走。少一点动静，少一点刺激，让投资商的情绪稳一稳，让干部队伍的心态缓一缓。”
易学习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董定方说的有道理。
京州确实经不起折腾了。柳树湾的伤口还没愈合，李达康倒下的震动还没平息，如果再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风暴，别说投资商，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会觉得“京州又乱了”。
可他也知道，他手里那些线索，指向的不是小鱼小虾，是赵瑞龙，是赵立春。那些人，不是你能“悄悄带走”的。
一动，就是惊天动地。
“董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我听着了。但是有一条我要说清楚——我手里的案子，有些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省纪委在盯着，上面在等着。节奏怎么把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董定方听懂了，他也不强求，也没法强求。
“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责任。咱们互相理解。”
易学习站起身，拿起茶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整了整衣领。
“我尽量吧。”他说，声音很低。
三个字，“尽量吧”。在体制内，这三个字经常有截然相反的含义，有时候是同意，有时候是拒绝，要看具体情况。
这里易学习是什么意思，董定方不清楚，甚至，易学习自己也不确定。
就如上面所说，要看具体情况。
董定方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易学习面前，伸出手。
“好。你多保重。”
易学习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