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军靴的金属护片磕出一声脆响。
台阶上那些低声交谈的权贵,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几个离得最近的中年人下意识向两侧退了半步,给中间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没人开口,没人招呼,甚至没人敢正面迎上他的视线。
叶尘穿过这条无声的人墙,推开了演武场的大门。
——
演武场内部的规模远超外观。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垒到三十米高的穹顶之下,每一层都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丝绸、锦缎、定制西装的袖口在灯光下晃出各种颜色的光斑。
京城大大小小叫得上号的家族,全到了。
不是来看比武的。
是来看死人的。
贵宾席设在看台最高处的北面,独立于普通观众区之外,用一道半透明的灵气屏障隔开。
纳兰家的位置在贵宾席东侧。
纳兰老爷子没来。
纳兰嫣然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收腰长裙,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刚续上的热茶,视线越过茶杯的边沿,落在演武台的方向。
她身旁坐着纳兰家的二叔纳兰远,一个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的精瘦男人。纳兰远的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椅面,频率很快。
贵宾席西侧,慕容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的左脸颊上贴了一块肤色创可贴——昨晚在纳兰家被震碎的酒杯崩了一道口子。
他旁边站着两个新换的贴身保镖,体型比昨晚那四个大了整整一圈。
演武台正对面的主位上,龙战天端坐不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箍着脖子上松弛的皮肤。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尊被搬上看台的石像。
他的身后站着司马长风。
司马长风没有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检阅猎物的姿态俯瞰着下方的演武台。
演武台是一块方圆百丈的青石平台,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台上此刻站着三排人。
第一排,十二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壮汉,每人腰悬长刀,气息沉凝——化境。
第二排,八名灰衣老者,枯瘦如柴,闭目站立,呼吸绵长到几乎感知不到——化境巅峰。
第三排,只有三个人。
三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平无奇,站在那里像三棵枯树。但他们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他们为圆心,各自向外蔓延出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们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
裂纹是他们站在那里呼吸时,自然产生的。
神境。
三个神境。
加上化境巅峰八人,化境十二人——这是三大门阀压箱底的全部家当,一次性摆在了台面上。
看台上的权贵们看着台上这个阵容,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一个坐在中层看台的白发老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对身边的人耳语了一句。身边那人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端茶杯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洒了半截袖口。
演武场正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节奏均匀,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像一只钟摆在空旷的大厅里摆动。
所有人的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尘从正门的阴影中走出来。
黑色风衣,黑色军靴,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带任何人。
没有破军,没有冷霜,没有神龙军的一兵一卒。
就他一个。
他的脚步没有因为看到台上那二十三名高手而产生任何变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径直走向演武台。
贵宾席上,纳兰嫣然放下了茶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汗渍。
慕容博手里的雪茄停止了转动,他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创可贴。
龙战天依然一动不动。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悄然滑进了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叶尘踏上演武台。
他的军靴踩在青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台上那十二名化境刀客同时握住了刀柄,八名化境巅峰老者的眼睛睁开了,三名神境道袍男人的呼吸频率产生了一个几不可察的波动。
二十三个人,四十六只眼睛,全部锁在叶尘身上。
叶尘走到演武台的正中央,停下了。
他转了半圈身子,面朝龙战天所在的主位方向。
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
他扫了一圈环形看台。
从纳兰嫣然扫到慕容博,从慕容博扫到司马长风,最后落在龙战天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人都到齐了吗?“
他的音量不大,语速很慢。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龙战天笑了。
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一开始只是低沉的闷响,像老旧锅炉里翻滚的气泡,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终变成了一阵毫不掩饰的狂笑。
笑声在穹顶下来回撞击,震得看台边缘的茶杯发出细碎的嗡鸣。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的右手从中山装内侧抽了出来。
掌心里,捏着一枚墨绿色的玉符。
玉符不大,只有拇指盖的尺寸,表面布满了蠕动的暗纹,散发着一股令人牙根发酸的阴冷气息。
龙战天站起身。
他俯视着台上孤身而立的叶尘,枯瘦的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玉符碎裂。
墨绿色的碎屑从他指缝间坠落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台面在抖。
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演武台边缘的地缝中亮起,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沿着台面、台基、看台下方的承重石柱一路蔓延,将整个演武场的地面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符文网络。
紧接着——
“嗡——!“
一面半透明的淡红色光幕从地面拔地而起,沿着演武台的边缘急速上升,在三十米高的穹顶处合拢。
光幕合拢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像一扇万吨重的铁门被永久焊死。
九幽锁魂阵。
方圆百丈之内,化神之下,皆为瓮中之鳖。
光幕内侧的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水。台上那三名神境高手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光——阵法的力量在压制他们,同时也在增幅他们。
龙战天的笑声停了。
他低头看着被光幕笼罩的演武台,看着台中央那个黑色的身影,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叶尘。“
他的声音从看台上方传下来,被阵法的嗡鸣声衬得格外清晰。
“这座阵,是隐门的手笔。“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走不出这个圈。“
他的右手向下一挥。
“杀。“
台上二十三名高手同时动了。
十二柄长刀出鞘,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幕墙。八名化境巅峰老者的身形化作八道残影,从八个方向同时逼近。三名神境强者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各自退到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将叶尘锁在了最致命的三角绞杀阵型之中。
光幕之内,杀气沸腾。
光幕之外,满场鸦雀无声。
叶尘站在二十三道杀招的包围圈正中央。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
连拔出来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