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她直接调侃了起来。
“当年我对叶鼎之也这般说过。他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不过,信了,于他并无损失,反而多一份可能,不是吗?”
说着,她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
抬手虚虚一划,一卷颜色古朴装订好的手札,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这便是改良后的《阎魔掌》修行要诀。摒弃了原先借助外魔的邪路,回归了这门功法最初相对中正平和的修炼之道。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认为这是我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她将手札随意地托在掌心,语气淡然。
“我做事,向来不喜强买强卖。机缘给你了,接不接,练不练,在你。”
言罢,她作势便要收回手札。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苏昌河身形疾闪,几乎带出残影,一把将那卷手札夺了过去,牢牢攥在手中。
他虽不信唐玉那套“死后世界”的玄乎说辞,但对这改良功法可能是真的。
这诱惑太大,他无法抗拒。
唐玉任由他抢去,并未阻拦,只是站在原地,轻轻笑出了声。
“你大可把这当成我设下的圈套。等你来日大限将至,便会明白,我这个人……到底有多可怕。”
苏昌河握紧手札,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
“我都还活得好好的,干嘛要为“死了之后”才需要操心的事情费神?”他扯了扯嘴角笑道。
“这功法是真是假,是福是祸,我自己试过便知。我苏昌河的命,向来只握在自己手里。”
“不,你现在不会练。”唐玉忽然收敛了笑容,背着手,望向远处云海尽头逐渐跃出的一线金光。
“但再过一阵子,你一定会开始修炼。因为到时候,会发生一件事,会让你……不得不信我今日所言。”
苏昌河眉头紧锁,紧紧盯着她:“为什么是“过一阵子”?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唐玉转过身,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恣意而自信的弧度。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何此次天启风波,我选择袖手旁观,不直接插手么?
你不是也想看看,琅琊王萧若风,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么?”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就耐心等着吧。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今日的话,究竟可不可信。也会明白,你为何……一定会翻开这卷手札。”
那恣意、我行我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本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苏昌河心中震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
他试探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萧若风不当皇帝……莫非,王妃你想去坐那龙椅?”
唐玉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这想法……倒是很敢。很多年前,我或许也短暂地考虑过这种可能。不过……”
她耸耸肩,神情变得意兴阑珊。
“当皇帝太累,规矩太多,束手束脚,实在无趣得紧。罢了,左右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耐心等着看吧。记住,莫要掺和天启这趟浑水。”
话音落下,她已有离去之意,衣袂在晨风中微扬。
苏昌河却猛地上前一步,急声追问:“依朝廷之势,洗白身份,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之下……此路,当真绝无可能?”
唐玉脚步微顿,立于悬崖边缘,发丝与衣袂被强风向后拉扯。
她思索了一瞬之后,缓缓说道。
“大约百年前,影宗曾是天启城内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与宦官勾结,架空皇权,朝堂乌烟瘴气。
自那以后,无论哪一位皇帝登基,对影宗一脉皆是严防死守,绝不容其坐大。
易卜想重振影宗荣光,却连这最基本的帝王心术都未看透……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第二个能架空皇权的“影宗”出现。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苏昌河凝神听着,若有所思。
唐玉目光落在他脸上,继续道:“但你或许会问,既然如此,为何太安帝时期,似乎又对影宗稍加重用,给了易卜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当年太安帝南征北战,尤其是覆灭北阙、平定西楚的关键战役中。
影宗确实出了力,许多影宗精锐弟子上战场立下汗马功劳。
这自然给了外界,也给了易卜一种错觉……影宗似乎又有了重新被重视、崛起的希望。”
“可事实呢?”她轻轻摇头叹息。
“几场大战下来,影宗精锐死伤惨重,元气早已大损。也正因如此,后来你们暗河覆灭影宗,才会那般轻而易举。”
苏昌河身躯一震,神色骤然剧变。
“你的意思是……若是执意走入阳光下,依附朝堂立足,要付出的代价,远比做江湖杀手要大得多?”
唐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暗河是这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每个顶尖杀手的一生,手下亡魂无数。
可你们几百年累积杀的人,或许……还比不上一场中等规模的边境战役中,顷刻间消逝的生命。”
“你没有真正见过战场,上次魔教东征,看似声势浩大,死了不少武林人士。
可在真正的战争面前,那不过是小规模的械斗。死几十个、几百个高手,在动辄数万人绞杀的战场上,微不足道。”
苏昌河下意识开口反驳。
“你没在杀手组织长大,不懂我们自小浸在血腥里,同门相残,步步都是血海深仇,见惯了生死屠戮。”
“那不同。”唐玉轻声打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不是两军对垒、绞肉机般的战场。你就算杀光身边所有同伴,又能杀几千人?真正的战场……”
她的语调平静,却字字染血。
“是尸横遍野,目光所及皆是残肢断臂。鲜血浸透泥土,能没到脚踝,踩下去,黏腻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
战场旁的河水会被血染成浓稠的暗红色,不再是流淌的水,而是缓慢蠕动的血浆。
尸体太多,堵塞河道,水漫上来,淹过河岸,漫上来的不是水,是混合了泥浆、碎肉、内脏的黑红浆液,散发着冲天腥臭。”
“河面上根本看不见水,只有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的浮尸,泡得发白膨胀,面目全非,如同屠宰场里堆叠的牲畜。
苍蝇像黑色的云,嗡嗡地笼罩每一寸土地,贪婪地舔舐着腐烂的盛宴。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死亡腐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能渗进人的头发、衣服,梦里都逃不掉。”
“这还不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
“若是破城之后……军队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比砍杀敌人容易得多。
女人们为了免遭更可怕的屈辱,会成群结队地投井,一口井塞满了,就换一口,直到所有的井都变成尸窖。
或者,相约在树林、在屋梁,一排排吊死自己,密密麻麻,随风摇晃。”
她的描述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只是极其客观地陈述着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淡,反而透出更深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
苏昌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小时候也见过灭门屠村,但似乎也比不上战场。
“我说这些……”唐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无悲无喜。
“并非评判对错。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暗河选择为朝廷效力,那么你们要面对的,很可能不再是针对特定目标的暗杀。
而是卷入这种……动辄伏尸千里、流血漂橹的战争绞肉机中。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远超你们的想象。”
“而你苏昌河还有苏暮雨,恐怕……未必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带领暗河走上这样一条路。”
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言,向后轻轻一跃,身形如一片羽毛,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之中。
苏昌河猛地冲到崖边,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神骏无比的巨雕穿透云层,稳稳接住那道身影。
继而双翅一振,化作天边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消失在山岚与晨曦交织的天际。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手札,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紧紧攥着。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急切地想要亲眼看到,那位琅琊王,究竟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