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爬地扑到龙榻的内侧。
在一排雕花的木格子里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暗板被推开。
周闻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紫檀木盒。
木盒上,横竖贴着三道已经严重泛黄的绝密封条。
“陛下,拿出来了。”
周闻双手将木盒举起。
朱棣靠在软垫上,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
粗暴地一把扯断了木盒上的三道封条。
“啪”的一声。
木盒打开。
没有想象中刺鼻的药味。
在昏暗的烛火下,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被厚重红蜡死死封裹着的药丸。
沈煜和胡靖对视了一眼。
两人跟着朱棣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没见过,可这盒子里装的东西,他们却连听都没听过。
“陛下,这是……”
沈煜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太清楚朱棣现在的身体状况了。
天人五衰,五脏六腑都在急速衰竭,这种时候不管吃什么虎狼之药,那都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朱棣盯着盒子里那三颗红蜡丸。
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水光。
有怀念,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悲凉。
“这东西,叫紫血续命丸。”
“当年……”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帐的穹顶,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几十年前金陵城里那座压抑的东宫。
“当年,大哥病危。”
大哥。
懿文太子,朱标!
听到这个称呼,沈煜和胡靖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在这大明朝,能让朱老四心甘情愿、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喊出一声“大哥”的。
只有那位英年早逝、死在朱元璋前头的皇太子!
朱棣的眼角微微抽搐着。
“这三颗药,是当时一个叫苏文的太医所做。”
“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惜啊……”
朱棣惨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嘲弄。
“药还没送进东宫,大哥就咽气了。”
大帐里死寂一片。
只有帐外的暴风雪在疯狂地嘶吼。
“后来,阴差阳错,这装药的盒子,落到了我的手里。”
沈煜不解。
“陛下既然得了此等续命神药,当年为何不献给太祖高皇帝?”
“献上去?”
朱棣转过头,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沈煜。
“我敢吗!”
这一声反问,夹杂着几十年的憋屈和恐惧。
“大哥死了!”
“老头子那时候已经彻底成了一头杀红了眼的疯虎!”
“他看谁都像反贼!看谁都觉得是害死大哥的凶手!”
朱棣无奈的说道。
“我要是把这救命的药拿出来。”
“老头子非得以为,是我暗中偷了大哥的救命药!”
“他当场就能活劈了我!把我的皮扒下来填草!”
皇家无亲情。
这几句话里透出的血腥与算计,听得周闻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难怪!
难怪这几十年,朱棣宁可把这神药压在床板底下吃灰,也绝对不吐露半个字!
这是能要他命的啊!
“咳咳咳!”
朱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了一只大虾。
周闻赶紧拿帕子去擦。
朱棣一把推开他。
“造化弄人啊。”
朱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几颗药丸。
“当年不敢拿出来救大哥。”
“今天,倒成了我自己保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靖现在是个粗人,他懒得听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他只关心眼前。
“陛下,这药真能治您的病?太医刚才可是说……”
“治个屁!”
朱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胡靖。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这怕是虎狼之药!”
“药性霸道到了极点,根本不是用来治病的,是在榨干心脉里最后的一滴精血!”
“吃下去。”
朱棣一字一顿。
“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让朕再活几年。”
“要么。”
“当场七窍流血,立刻暴毙!”
轰!
这几句话砸下来,帐内的三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五十对五十的生死局!
这是拿大明皇帝的命在赌大小!
“不行!”
胡靖瞬间炸了毛。
这头脾气火爆的黑熊精,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陛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吃这种要命的毒药!”
“俺这就去把外头那些军医全抓进来!就算放血熬肉,也得给您弄个稳妥的方子!”
“你给朕滚回来!”
朱棣一声厉喝。
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硬生生把胡靖死死钉在了原地。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朱棣指着帐外。
“这草原上的白毛风,一时半会停不了!”
“不用等回到顺天府,明天早上,朕就会冻成硬邦邦的尸体!”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沈煜!”
“臣在!”
沈煜猛地挺直了脊梁,但那把常年稳若泰山的紫竹折扇,此刻却在掌心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磨墨!”
朱棣抠着软榻的木围栏。
“拟旨!”
沈煜二话不说,几步跨到大帐侧面的书案前。
他抓起一块徽墨,在砚台里飞速研磨。
“若朕吞下此药,当场暴毙。”
朱棣靠在软垫上,语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十五万大军,即刻封营!”
“秘不发丧!”
“敢有走漏半点风声者,诛九族!”
朱棣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
“你们三个,带上最精锐的燕山卫,护送朕的遗体,连夜狂飙回京!”
“把这道遗诏,亲手交到太子朱高炽的手里!”
朱棣每说一个字,沈煜手里的狼毫笔就在羊皮纸上重重地划下一道。
“让太子,即刻在顺天府登基称帝!”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龙椅坐实了!”
“只有他当了皇帝,才能用大义的名分,死死压住前线那些骄兵悍将,压住老二老三的小动作!”
“大明,绝不能乱!”
一份托孤的绝密遗诏。
在极寒的哈萨克草原上,诞生了。
“那……要是陛下侥幸挺过来了呢?”
周闻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挺过来?”
朱棣咧嘴一笑,带着无尽的狂傲。
“若是老天爷都不收朕。”
“那这道遗诏,就当擦屁股纸烧了!”
说完。
朱棣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从木盒里捏起一颗暗红色的蜡丸。
“陛下不可啊!”
胡靖彻底疯了。
他根本不管什么君臣之礼,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熊,直接扑向龙榻。
粗壮的大手猛地伸出,想要去抢朱棣手里的那颗药丸!
“这等吉凶未卜的虎狼药,绝对不能吃啊!”
胡靖眼眶通红,嘶声力竭地咆哮。
“您若是走了,咱们这帮老兄弟怎么办!”
“放肆!”
朱棣眼底凶光爆射!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胡靖伸过来的手腕上!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大帐内回荡。
胡靖被这股不讲理的力道抽得身子一歪,直接跌倒在龙榻前。
“胡靖!”
朱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要造反吗!”
“朕是皇帝!朕的命,是大明的命!”
“轮不到你来替朕做主!”
胡靖一个铁打的汉子,死死抱着朱棣的小腿不撒手。
“陛下……”
朱棣没有再理会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包裹着药丸的那层厚重红蜡,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几分清香味的药香,瞬间在大帐内弥漫开来。
朱棣仰起头。
连水都没喝一口。
毫不犹豫地将那颗紫血续命丸,吞了下去!
“咕咚。”
喉结滚动。
药丸入腹。
三人盯着朱棣!
大帐内,死寂到了极点。
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生与死,就在接下来的这半个时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