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大婚的日子。
但甜水井胡同里,却看不到半点办喜事的喜庆气象。
没有披红挂彩的花轿游街,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更没有大摆流水席的喧闹。
整座两进的新宅子,只有朱漆大门上贴着两个稍显单薄的“囍”字,门檐下挂着两盏并不惹眼的红纸灯笼。
若不是提前知晓,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家正五品京官在娶亲。
陈珪裹着厚厚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被冻得鼻尖通红。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直摇头。
“林兄,你这婚办得,连城南卖豆腐的王寡妇嫁女儿都不如。”
陈珪跟着林默走进前院,嘴里忍不住嘟囔,
“满户部的同僚,乃至其他衙门的人,送来的贺礼你是一件都不收,全给退回去了。”
“只收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赐的两匹锦缎,你就不怕得罪人?”
林默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五品青色官服,胸前的鹭鸶补子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无功不受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大婚收礼,最容易被人做文章,退回去,得罪的只是人情。
收下了,将来抄家的时候,那都是罪证。”
陈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把苟命刻在骨子里的铁公鸡。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对巴掌大小的木雕。
“林兄,这是我亲手刻的。”
陈珪把木雕递到林默面前,嘿嘿一笑,
“不值钱的玩意儿,不收礼,这心意你总不能拒绝吧?”
林默低下头,看着那对歪歪扭扭、连羽毛纹理都刻得乱七八糟的木头疙瘩。
“……这是鸳鸯?”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真诚的疑惑。
“像就行!”陈珪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不像。”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陈珪气结,恨不得把木雕收回来。
但林默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随手乱放,而是转身走进正房,打开那个从旧院子搬过来的大铁柜,将这对不像鸳鸯的木雕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落了锁。
酉时正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新宅的门口。
没有娘家人送亲,也没有繁琐的迎亲仪仗。
两名穿着内廷服饰的宫女挑开轿帘,搀扶着新娘子走下马车。
苏婉宁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鸳鸯红盖头。
她的步伐极稳,没有寻常新嫁娘的扭捏与慌乱。
林默站在门口。
两名宫女将苏婉宁的手交到林默手中。
隔着薄薄的红盖头,苏婉宁微微抬眼,视线透过缝隙,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身形削瘦,站得笔直。
脸上没有新郎官应有的喜气,反倒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板。
苏婉宁在心里暗自评价:果然是个木头人,面无表情。
林默的目光落在苏婉宁的双手上。
那双手交叠在腹前,没有一丝颤抖。
林默在心里盘算:看起来挺沉稳,应该不会惹事。
没有宾客喧哗,仪程被压缩到了极致。
两人走到正堂。
高堂的位子空着,桌案上只供奉着林默和苏婉宁父母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陈珪那并不算高亢的唱唱声中,两人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仪式。
送亲的宫女完成了任务,连口热茶都没喝,便告辞回宫复命。
陈珪见这里实在没有自己留下的必要,也识趣地拱手告辞。
全程不到半个时辰。
一场皇帝赐婚的大礼,就这么草草结束。
夜幕降临。
洞房内,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燃烧着,不时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默拿着秤杆,挑开了苏婉宁的红盖头。
一张端庄素雅的脸庞出现在跳动的烛光下。
苏婉宁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浸润在宫廷规矩中的沉静。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坐下。
没有人说话。
屋内的气氛陷入了漫长且略显尴尬的沉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婉宁主动打破了僵局。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默。
“郎君,妾身有一事相告。”她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林默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请说。”
“妾身在坤宁宫待了十三年。”
苏婉宁看着林默的眼睛,没有任何新妇的娇羞,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这十三年里,妾身看惯了生死,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妾身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
妾身绝不会过问你的公务,也绝不会和任何人议论朝政。
更不会仗着坤宁宫的出身,去外面结交权贵、惹是生非。”
苏婉宁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妾身只想……好好活着。”
这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了无数套说辞,用来应付这个被皇帝安插在身边的“监控探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纯粹、如此彻底的苟命宣言。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鲜活的色彩。
他定定地看着苏婉宁。
他突然觉得,老朱赐给他的这个老婆,或许根本不是一个负担。
这是一个在深宫中熬了十三年、早就把生存法则刻入骨髓的同类。
“我也是。”
林默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干巴巴的,而是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共鸣。
“我只想活着。”
苏婉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咱们就一起活着。”
林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笔。
“既然目的一致,口说无凭。”
林默蘸饱了墨,“大明有大明律,林家也该有林家的规矩。
咱们今日便立个章程。”
苏婉宁站起身,走到林默身旁,看着他落笔。
纸的最上方,林默写下了六个大字:《夫妻苟命铁律》。
苏婉宁看到这个标题,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反对。
林默写一条,苏婉宁看一条。
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在签订一份绝密的同盟条约。
“一、不议朝政。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家,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二、不接私客。凡非公事往来,无论是亲戚还是同僚,一律不迎入后宅。”
“三、不存金银。俸禄之外的不义之财,分文不取。若有误收,立即锁入铁柜,作为物证留存。”
“四、不留书信。凡私信往来,阅后即焚,绝不留底。”
“五、不在家说任何衙门里的事。”
“六、不在外说任何家里的事。”
“七、有人送礼,一律上交。推脱不掉的,原物封存。”
“八、有人拉拢,一律装傻。宁可被人当成废物,绝不显露半点精明。”
“九、有人问起对方,一律说"不知道"。”
写到这里,林默的手腕停顿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条。
“十、万一出事,各自保命,不要管对方。”
苏婉宁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笔尖,看到这第十条时,她愣住了。
这前九条,条条都是为了避祸,她完全赞同。
但这第十条,却透着一股冷酷到极点的绝情。
“各自保命?”苏婉宁转过头,看着林默。
林默放下毛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在户部,管着十三省的钱粮核算,那里是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
林默的语气极为理智,
“我不想连累你,若有一天我被锦衣卫带走,你立刻拿出这条规矩,证明你我早已划清界限,或许能保你一命。”
苏婉宁静静地看着他。
“你就没想过,这深宫大院出来的牵扯也不少?”
苏婉宁轻声反问,“你就不怕,万一是我先出事,连累了你?”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过门、却冷静得让人心惊的女子。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那我尽量保你。”
苏婉宁看着林默那张严肃刻板的脸,突然笑了。
这一笑,冲淡了屋内的寒意,让那冰冷的条约多了一丝人情味。
“这还差不多。”
苏婉宁从林默手里拿过毛笔。
她微微弯腰,提笔在第十条上划了一道。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十、万一出事,能保则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写完,苏婉宁放下笔,转头看着林默。
“如此,可算公平?”
林默看着纸上那行改后的条款。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思路清晰的女人。
“可以。”
林默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这个人,可以。
红烛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渐渐交叠。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朝,两个把苟命视为终极信仰的人,终于达成了最完美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