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人。
很多人。
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刨土,有的在啃树皮,有的蜷缩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两三岁的样子,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老妇人在无声的哭泣……
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滴在孩子青紫色的脸上。
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谢必安从她身边走过。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又低下头,继续擦孩子脸上的眼泪。
他继续往前走。
越走,人越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
他跟着他们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城。
不高,土夯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城门是木头的,破破烂烂,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全是锈。
城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城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握着长矛。
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那些百姓差不多瘦。
但没有百姓敢靠近城门。
他们都蹲在离城门很远的地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谢必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城门。
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谢哥。”
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
他猛地转头。
人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挤过来。
一米九的个子,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裤子撕了好几道口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
他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颧骨的疤,新结的暗红色痂。
但那双眼睛,谢必安认得:
“伊万。”
那人挤到他面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谢必安,眼眶突然红了:
“谢哥,我……我刚才差点忘了你。”
谢必安看着他。
“我刚才蹲在那儿,”
伊万指着远处一棵枯树底下: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我是铁匠,打了二十年铁,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叫伊万。我蹲在那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铁匠。后来……后来我看到你了。”
他抓住谢必安的肩膀,手在发抖:
“我看到你从那边走过来。你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我认得。然后我就想起来了。我叫伊万,我是毛熊国的伊万,不是那个铁匠。”
谢必安按住他的手:
“我也差点忘了。”
他说,声音很平,但伊万能感觉到他手也在抖。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种地的,租了地主的田,交了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老婆饿死了,孩子送人了。我蹲在田埂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后来……后来我看到你了。”
他看着伊万的眼睛:
“我们都还在。”
伊万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都在。”
两人站在那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中间,像两块石头。
远处,城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袍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他站在城门下,清了清嗓子,朝人群喊:
“朝廷有令!凡男子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者,即日起编入民团,守城御敌!”
人群骚动起来:
“御什么敌?”
“北边的叛军打过来了。已经连下三城,再往南就到咱们这儿了。”
“叛军?什么叛军?”
“种地的,活不下去,反了。”
“种地的也会打仗?”
“人多了,就会。”
那个官员还在喊:
“守城者,每日给粥两碗!战死者,免全家赋税三年!”
人群更骚动了。
谢必安盯着那个官员。
每日给粥两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麻布的衣服,全是老茧的手,开裂的指甲。
他是种地的。
他租了地主的田,交了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老婆饿死了,孩子送人了。
他是那个活不下去的人。
但现在,有人在招人守城。
守城,就有粥喝。
战死,家里人就免赋税。
他应该去。
不,他应该去的是另一边。
他转头,看向北边。
那里,有一群人也在聚集。
他们和这边的人一样瘦,一样黑,一样穿着破衣服。
但他们手里有武器。
锄头、镰刀、木棍、菜刀……
什么都有。
他们站在北边的山丘上,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他们也在看这座城。
伊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谢哥,那是……”
“叛军。”
谢必安说。
“我们是守城的。”
伊万愣了一下。
“那我们……”
“我们是对立的。”
沉默。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些蹲在地上的百姓,有的站起来,朝城门走去;有的站起来,朝北边的山丘走去。
同一种人,走两个方向。
谢必安看着那些朝北边走去的人。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每一次轮回,他和伊万都是“同一种人”。
第一次,他是瘸子,他是将军。
一个在战场外围捡尸体,一个在城墙上拼命。
第二次,他是贪官,他是山匪。
一个坐在衙门里收银子,一个蹲在山寨里啃干饼。
这一次,他是守城的农民,他是叛军的铁匠。
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但他们在对立面。
谢必安转头看伊万。
伊万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不是对鬼怪的恐惧,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
“谢哥……我们这次……是不是要……”
谢必安没说话。
他看向北边的山丘。
那些叛军开始动了。
他们举着锄头、镰刀、木棍,从山丘上涌下来,像一股浑浊的洪水。
朝这座城涌来。
城墙上,有人开始敲锣。
“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人群炸了。
那些刚才还在犹豫的百姓,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城外跑。
跑不动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股浑浊的洪水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领头的那个人。
一米九的个子,破褂子,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大刀。
伊万。
不,是“伊万”。
那个铁匠。
那个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了、什么都没了的铁匠。
他举着大刀,跑在最前面。
那张脸上,没有伊万的笑容,只有一种被生活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疯狂。
“杀!”
他嘶喊:
身后,几千个和他一样的人跟着喊: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