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把平板屏幕上的那张卫生纸照片用两根手指放大。
他盯着边缘那些晕开的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王志海坐在对面,两只宽大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搓了搓,干咳一声开了口。
“林老师,非常抱歉,我们这边的衔接工作出现了疏漏,你父亲他……”
“不用道歉。”林宇抬起手打断了王志海的话。
他往后靠在宽大的转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语气极其平淡。
“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倔驴,一根筋拗进去九头牛拉不出来。他现在搞这么一出,八成是觉得自己非常深明大义,想玩那种为了儿子自我牺牲的戏码。”
王志海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预想过林宇会崩溃,会暴怒,会拍着桌子要求滇省警方立刻全员搜山,甚至可能会连夜包机飞去春城找人。
但他完全没料到林宇会是这种嫌弃中年老父亲犯倔的淡定反应。
王志海张了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严肃的搜救轨道。
“那边的丘陵地形复杂,气温到了晚上很低,而且他还有重伤,这很危险。”
“他右腿断了,还打着厚重的石膏。”林宇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报数据,
“这种状态下,他的移动速度每小时绝对不会超过两公里。服务区周边没有高海拔雪山,全是植被茂密的丘陵,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连一口食物和水都没带。”
林宇看着王志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等他在山里面饿个三五天,那股自我感动的劲头过去了,又冷又饿扛不住,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那边的警察同志帮忙在路口盯一下人。”
王志海脸上的凝重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发不出声音。
技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嗡嗡的运转声。
林宇从转椅上直起腰。
“王哥,帮我个忙。”
王志海下意识地挺直后背,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马上安排。”
林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让滇省那边的同事做一条横幅,挂在他失踪区域附近所有的交通卡口和村镇入口。”
王志海迟疑着问。
“横幅写什么内容?寻人启事吗?需要附上照片和体貌特征吗?”
林宇想了两秒,极其认真地回答。
“不需要照片,就写一句话: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技术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站在门口的李文浩用力抠了一下耳朵,觉得自己最近可能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王志海的表情彻底空白了,五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林宇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补充计划。
“光挂横幅可能不够,山里有些地方看不见。我愿意自掏腰包出二十万,请滇省当地的大爷大妈们,带上那种收废品用的大喇叭进山喊。内容我来拟定。”
王志海机械地重复。
“喊……喊什么?”
林宇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报。
“第一条,老林十五岁偷看四十岁寡妇洗澡,铁证如山,全村皆知。”
“第二条,老林七岁还尿床,尿完还把席子翻过来假装没事。”
“第三条,老林当年求婚的时候,踩牛粪摔了个四脚朝天,结婚照上鼻子还肿着。”
说到这里,林宇停顿了一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非常认真地补充重点。
“第三条必须循环播放,这是重中之重。我妈离婚前跟我提过,我爹这辈子最不能听的就是踩牛粪那件事。谁提跟谁急,提一次能气得三天不吃饭。”
李文浩扶着门框,脑子里只剩下荒谬两个字。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用社会性死亡逼亲爹下山的操作?
葛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脸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忘了推上去。
范统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间来回横跳,整张脸憋得通红,五官扭曲出一种奇特的形状。
葛亮推了推鼻尖的黑框眼镜,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亲生的吗?”
话音刚落,王志海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葛亮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你懂个屁!”
王志海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年带兵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笃定。
“这他娘的才是亲生的!”
王志海指着林宇,对技术室里这帮年轻干员大声解释。
“那种你死了我就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肝割下来给你的,那叫电视剧!
真到了这种场面,亲生的就是这副德行!他不是不急,他是太了解自己老爹了!”
王志海越说声音越大,情绪饱满。
“他知道他爹犯倔的时候,你越正经,越煽情,那头驴就越往死里拗!
他会觉得自己在保护儿子,死在山里都值!
反过来,你拿他最丢人的事情满世界吆喝,他那张老脸根本挂不住,气急败坏自己就冲下山来堵你的嘴了!”
王志海说完这番话,技术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文浩率先绷不住了。
“噗”的一声,李文浩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紧接着是范统,他笑得直拍大腿,连连咳嗽。
葛亮摸着后脑勺,也跟着嘿嘿直乐。
最后连一直板着脸敲代码的老周,都靠在椅背上咧开了嘴。
所有人都在笑,笑得东倒西歪,把这几天高度紧张的疲惫全部笑了出去。
林宇也笑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唇边挂着很明显的笑意。
但他拿着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在杯壁上捏出了几个深深的凹陷。
视线垂在水面上,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把那个人逼下山,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那条断腿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处理,就真的要截肢了。
王志海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向滇省联络员。
电话接通。
“喂,我是王志海。”
王志海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意布置任务。
“你马上去找个能写毛笔字的同志,帮我做几十条大红横幅……对,全部挂在服务区周边的路口和村口。内容我现在口述,你拿笔完整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笔的沙沙声。
王志海抬头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直接念。
王志海极其严肃地对着话筒开口。
“第一条,老林下象棋被五岁小孩七步绝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滇省联络员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从听筒里传出来。
“王站长,您刚才是不是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