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念薄的五百万注资,周一上午准时到账。
云暖瞥了一眼银行账户里多出的数字,神色平淡无波。她随即给财务部发去一封邮件:此款单独列账,分文不动。
她不缺这五百万,范念薄更不缺。但他心甘情愿送来,她便来者不拒。钱入了暖甜的账户,便是暖甜的资产。至于他图谋什么——人情?信任?可趁渗透的缝隙?她一概不予,分毫不让。
刚合上电脑,李辽辽的消息便跳了出来。
“云暖姐姐,中午有空吗?想跟你单独聊聊,就我一人。”
云暖沉吟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点半,云暖如约抵达茶馆。
李辽辽早已等候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素杯。茶汤呈浅蜜色,袅袅飘着淡雅的花香。她穿一件素色针织衫,长发温顺垂肩,未施粉黛,眼底下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见云暖进门,她连忙起身相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根本没抵达眼底,嘴角刚扬起就颓然落了下去。
“坐。我给你点了茉莉花茶,不知道你还喝不喝得惯。”
云暖落座,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温润,香气清浅绵长。
“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李辽辽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缓缓打转。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云暖姐姐,我想离开范念薄。”
云暖神色未动,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知道你未必信我,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李辽辽的嗓音微微发哑,“我跟了他十几年,从高中到现在,我真的累了。”
“累了便走,没人拦着你。”
“是他不肯放我走。”
云暖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带半分情绪。
“是他不放,还是你自己,根本舍不得走?”
李辽辽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她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要借着这股暖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情绪。
“云暖姐姐,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求你帮忙。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范念薄在查俞冷,查得很深。”李辽辽放下杯子,抬眼直直看向她,神色凝重,“他查到了俞冷从军的过往,还查到了他那位朋友魏戈,说魏戈身份非同寻常,和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暖面色依旧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呢?”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李辽辽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急切,“俞冷或许根本不是你表面看到的样子,他接近你,未必没有别的企图。”
茶馆里格外静谧,邻桌的低声交谈模糊成背景音,窗外有人牵狗走过,牵引绳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云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又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辽辽,你说完了?”
李辽辽微微一怔。
“你……一点都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俞冷他——”
“俞冷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得多。”云暖放下茶杯,径直站起身,“谢谢你特意来告知这些,但我和他之间的事,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她拎起包转身离去,李辽辽呆坐在原地,终究没有起身追赶。
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略微有些刺眼。云暖微微眯起眼,掏出手机给俞冷发了一条消息,直白得毫无保留:
“李辽辽刚才跟我说,范念薄在查你,还查到了魏戈,说你接近我另有所图。”
俞冷几乎是秒回:“你信?”
云暖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不信。”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句:“回家再说。”
夜幕降临,云暖回到家时,俞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她进门,他立刻合上文件,推到一旁。
“李辽辽今天都跟你说了什么?”
云暖换好拖鞋,走到他身边挨着坐下,语气平淡地复述:“她说想离开范念薄,对方不肯放手;接着话锋一转,说你接近我别有目的,背景复杂,还说魏戈的身份有蹊跷。”
俞冷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范念薄确实在查魏戈,但他权限不够,根本查不到任何实质内容,充其量只是捕风捉影。李辽辽借题发挥,无非是想在你我之间,埋下一根猜忌的刺。”
“我明白。”
“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怕。”云暖往沙发里靠了靠,仰面望着天花板,语气清醒又透彻,“她怕范念薄真的回头找我,怕我心软给他可乘之机。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毁掉我对你的信任,让我觉得你不可依靠;等我和你分道扬镳,她再顺势把范念薄拉回身边。”
俞冷侧头看向她,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什么时候,看得这么通透了?”
“被你逼的。你总是守口如瓶,我只能自己慢慢琢磨。”
俞冷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魏戈的事,需要我跟你解释吗?”
“不必。该你说的时候,你自然会开口。”
俞冷指尖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次日,萧清雨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雀跃与紧张。
“姐姐!七哥……何尧七他答应跟我一起吃饭了!”
云暖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定在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他说他来请客。”
“那你紧张什么?”
“我……”萧清雨的声音瞬间迟疑下来,带着少女的忐忑,“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
“哪个人?”
“就是我网恋了三年的那个“七哥”。”
云暖沉默了一瞬。她心里早已知晓答案,却不能直白道破,只能轻轻引导。
“你直接当面问他,不就清楚了?”
“我不敢。”
“那就先藏在心里,慢慢试探。”
电话那头传来萧清雨一声轻轻的长叹。
“好吧。姐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取笑我。”
云暖笑意更深,语气温柔了几分。
“去吧,好好吃这顿饭,放轻松。”
周五傍晚,萧清雨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餐厅。
她特意选了一家价位适中的馆子,生怕让何尧七破费。等他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点好了菜品。
何尧七穿一件深色休闲夹克,头发不像平日里在公司那般一丝不苟,多了几分随性松弛。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萧清雨,脚步微顿,才缓步走了过来。
“来这么早?”
“嗯,怕迟到。”
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陆续将菜品端上桌,何尧七顺手替她斟了一杯温水。
“萧小姐——”
“叫我清雨就好。”萧清雨轻声打断他,“萧小姐太生分了。”
何尧七顿了顿,低声唤了一句:“……清雨。”
萧清雨瞬间展颜一笑,那笑意不再是拘谨的客套,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眉眼弯弯的欢喜。
“七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在网上认识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何尧七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未曾想过。”
“那你现在,不妨想一想。”
何尧七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沉,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会问她,等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怨过我。”
萧清雨猛地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餐盘,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红。这顿饭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吃完,却藏着满桌未说出口的心事。
深夜,萧清雨回到公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打了几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掉。反反复复无数次,最终还是没能发出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倒扣在枕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底轻声呢喃。
“七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与此同时,LN公司的总裁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何尧七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业绩报表,眼神却根本没有落在纸上。手机安静地放在桌面,屏幕漆黑一片。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拿起,点开那个被他设置了静音的聊天框。
萧清雨没有发来新的消息,最后一条停留的,还是她前些天问的那句“七哥,你最近忙吗?”。
他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徘徊,打下一行字,又逐字删除。来来回回数次,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放下手机,阖上眼,仰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万籁俱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睁眼看了一眼时间,早已过了凌晨。
他关掉桌前的台灯,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修长。电梯直达一楼,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玻璃大门,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点烟,也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斑斑驳驳,随风轻轻晃动。远处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红色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浅痕,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
他伫立良久,终于转身走回楼内。脚步沉着稳定,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藏了一整个深夜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