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
出城入城的百姓、商队老早就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只是这队伍越长却不见任何往城内走的迹象。
“这队伍怎么不动啊？”
“王府的人挡着呢，衙役也在清场，说是今天要来一位大官。”
“连王府的人都要来迎接？这什么官？”
“管他呢，朝廷派再多的官有什么用？这里的王法虽然还是姓“朱”但到底是哪个“朱”……可就好不好说了啊。”
“嘘！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唉，希望是个好官吧，多少也替咱老百姓说几句话。”
“别祸害人家好官了，好官来了咱这里也是白费。先前那个为民请命的张老爷，现在尸体还悬在西门外的树上呢。胸前那么个大口子淌着血，府衙的人非说是自杀。明明是暴尸荒野，还说什么是为了保护案发现场，不让家属收尸。”
“王长史也好久没见着了……不会也遭了毒手吧？”
“前面那个就是烹子献妻的吴良吧？吴良无良，这名字真没起错……”
吴良负手而立，背后站着洛阳城的所有地方官员。
他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代表了福王。
在他身后依次站着左、右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的最高长官。
其余官员依次按照品级排列其后。
监察御史代天巡守，按照礼制全城的官员都需要出城列队迎候，以彰显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尊重。
昨日上午，驿站的哨骑便快马来报，最迟次日上午监察御史便能到洛阳。
今日天刚亮时，吴良便带人迎候在这里了。
“御史老爷来了！”一哨骑纵马飞驰而来，大声通报。
站得已经有些犯困的官员立即打起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
远处六辆马车缓缓驶来。
吴良立即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车队稳稳停住。
驭车的女郎翻身下车，瘦削而窈窕的身子如柳叶般飘落，动作利落地将挂在车厢旁的木台阶取下，放在马车旁。
三位美貌的侍女从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厢中走出，快步赶到第一辆马车木台阶旁边侍立等候。
吴良快步前驱，在为首的那辆马车前停住，恭声道：“御史大人！下官吴良在此恭候多时了。”
跟在他身后的人暗骂一声这没脸皮的狗贼，也只好跟着喊“御史大人”。
“大人”这个词并不是什么普通的词，本来是代表父母，后来引申为庶民对父母官的称谓，《水浒传》、《西游记》中均有这样称呼的范例。
但在官场上，至少在明代的官场上，官员之间一般不会直接以“大人”互相称呼。
见面就喊人爸爸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情，得地位相差极其悬殊，位卑者对位尊者，或者是对贡献极大、地位极高的老臣这样称呼才合适些。
在这种迎接巡按御史的场合中，以“按台”称呼才更为得体。
人家哨骑都知道不喊“大人”，你这厚脸皮的一上来就带着我们喊“大人”？
但吴良开了这个头，后面的官员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跟着一起喊。
一只白皙的秀手将车帘撩开。
身穿黑色马面裙的冷艳侍女先一步出来，站在马车前辕上，回身将门帘撩开。
一名身穿御赐蓝底蟒衣的俊朗公子从车厢内走出，腰束玉带，腰间左边挂着一把尚方剑，右边则坠着一方精巧的铜制巡按印。
前来迎接御史的官员们看了这身打扮皆是心中一凛。
御赐蟒衣、尚方剑、巡按印，这三个加在一起的话，几乎就是把圣眷专宠写在脸上了。
巡按印是监察御史的标配，代表着皇帝授予的“便宜行事”的权力。
御赐蟒衣和尚方剑就不一样了，前者代表“皇权特许”，后者代表“先斩后奏”的特权。
昔年的锦衣卫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就是代表了“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权利，所以才让百官闻风丧胆。
三司首脑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推些弃子出去给这位圣眷正宠的御史刷政绩了。
吴良眼神也不着痕迹地变换了几次，脸上的表情却恭敬如常。
陆知行将腰间的尚方剑取下，交给抱琴。
抱琴躬身接剑，双手将尚方剑捧过胸口。
所有官员见了后，立即双膝下跪五拜三叩，高声呼喊“圣躬万福”。
陆知行没有搭理吴良，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两个字。
“进城！”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条小缝。
林翩翩正躲在车帘缝里看外面的场景，在她身下还有一个小脑袋。
翠儿两眼放光地惊叹道：“恩公好厉害！所有人都在对他下跪欸！”
“邦！”
“呜呜……”翠儿捂着脑袋，气鼓鼓地瞪着刚刚又敲了一下她脑袋的姐姐。
红儿双手叉腰：“那是在向皇上下跪，你可别乱说话害了恩公。”
“唔……知道了。”翠儿撅撅嘴。
满穗和鸢端坐在车厢内品着茶。
因为林翩翩是陆知行的未婚妻，这种过于正式的场合不易露面，免得给她招来非议。
反倒是抱琴她们这些侍女可以跟着。侍女跟随的话，最多也就陆知行会多些风流的名头罢了。
陆知行的名声本就算不上太好，先是被卷入舞弊遭到复社成员的攻讦，连带着南京乡试时“花花公子”的名头也被挖了出来，三元及第更是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加上又得了圣眷，嫉妒他的人大有人在。
不过陆知行倒是觉得没什么。
事实上，这种不好的名头反而更方便办事。
一个人若是太过清白，总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逮住一点小瑕疵就无限放大。但若是一个人身上满身污水时，做一点好事都会被无限放大。
善人修佛需百世轮回，恶人成佛却只需要放下屠刀，世间之事，总是荒唐。
洛阳城的住处不需要提前打点，省城固定有给监察御史准备的大宅院——巡按察院。
前堂办公，后堂生活。
就连书吏、典史等配套的下属官员都准备好了。
陆知行进巡按察院，吴良的拜帖就递来了，一同送来的还有三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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