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史在铜盆里洗了个手，随手拿了条毛巾将手上残余的水擦净，一边问道：“那个人都处理干净了吧。”
“回长史老爷的话，全都做干净了。”
吴长史坐回书案前，曲指轻敲桌面。
前几日福王已经启程去京师了，现在洛阳主事的主要有三人，王府长史司的左、右长史，和王府奉承司的奉承正。
其中奉承正，刘野，刘伴伴是从福王还年幼时就贴身照顾的太监，最讨福王喜欢。
虽然刘伴伴深得王心，但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插手王府之外的事，只负责王府中日常采买，照顾王妃、世子。
真正主事的还是左、右长史。
明代官制以左为尊，左长史的地位要比右长史略高。
但在福王府中，因为吴良深得福王信任，他这个右长史的权限反而比左长史更高一些。
尤其是上个月，左长史王昌因向福王进言“开仓放粮、慰劳城防军士”，触怒了福王。
现在绝大多数王府的权限都握在了吴长史一人手上。
吴长史提笔在纸上整理思路。
吴良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书案上放着的资料上。
陆知行，连中三元，授翰林院修撰，次月迁监察御史。
南京乡试时曾被复社子弟联名上书，攻讦其舞弊，上遣使察之，未果。
会试时再次卷入舞弊案，上再遣使察之，未果。
殿试将其钦点为状元。
这里面的信息含量有点大。
殿试的事情，吴良实在是没办法查，但会试和乡试，吴良使了些钱走了点关系，从礼部的官员手里买到了陆知行答卷的抄本。
中上之才，却不足以独占鳌头。
看来乡试、会试中的舞弊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新奇事，有传言说，当代大儒钱谦益昔年科举时还因为在科举上买名次而与人发生龃龉。那个还是殿试，传言中钱谦益和韩敬两人花钱运作，让替崇祯审卷的大臣多写“好评”，结果韩敬的钱更多，让韩敬中了状元。
殿试时皇上钦点状元之事，吴良也能推断一二。
多半是当前国家危难频发，皇上想弄个连中三元的典型出来，以安人心。
总不可能是皇上也被买通了吧？
吴良继续看张山的探查结果。
私下给的钱，陆御史照单全收；悄悄送的花魁，陆御史一个不落。但坚决不赴宴，无论是正式的酒家还是风月之地都不去。
吴良微微摇头，心里对这个陆御史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了。
贪财好色、精于钻营。
这样的人好对付，最怕的就是那种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凭着一腔热血蛮干的那种最难对付。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闯入房中。
王昌强压着心中的怒气，沉声道：“吴长史！这条子你必须给我批了！洛阳城防部队已经六个月没有发粮饷了，每天都有逃兵，昨天甚至还跑了两个什长。”
“哦？有这事？”吴良故作惊讶。
王昌真想给他翻个白眼：“我今天不想跟你吵，快点拿长史印出来，要不然把我的还我也行，王爷回来若是责怪，我也一人担之。”
“盖什么章？”吴良淡声道。
王昌急声道：“眼下不光是城外百姓饿死了，就是城内的百姓也开始要变卖房产换粮求生，甚至连军中都有两三天只供一顿饭的情况出现，必须开仓放粮！”
吴良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王昌面前：“王长史，我问你几个问题。”
“有屁快放！”
“我王府名下的仆役可有饿死？我王府名下的农户可有饿死？我王府的护卫可有饿死？”
王昌不言。
“百姓是朝廷的百姓、军队也是朝廷的军队，莫非王长史以为我王府能代替朝廷了？王长史可是有取而代之之意？”
这顶大帽子压得王昌脸色一变：“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莫要胡搅蛮缠。”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的话，那为何要王府代替朝廷出钱出粮？”吴良俯身在王昌耳边说道，“王长史莫要自误，就算你不怕死也得想想你的家人。”
王昌冷笑，语带讽刺：“啧啧！论思量家人哪有人比得上吴长史啊，卖妻送子，颇有易牙之贤啊！”
易牙是齐桓公的宠臣，听说齐桓公因为吃遍天下美食唯独没尝过仁肉，便烹子献王。时人不耻。
王昌话语里的“贤”，几乎是赤裸裸的讽刺了。
吴良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出王昌口中的讽刺：“王长史谬赞了，为人臣者，自当如此。”
王昌气笑了，用手指着吴良的鼻子：“好好好！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厚颜无耻”。”
“吴良无良，杀子献妻，史书上也会留下你的“贤”名啊！”
“我懒得跟你这种人说话，拿我长史印来！”
吴良依旧维持着礼貌的模样：“王爷有令，王长史的印信暂时由在下保管。王长史若有异议，可向王爷汇报，若王爷同意，在下自当双手奉还。”
王昌彻底压不住怒气了，吼道：“等王爷回来那些人白骨都烂了！兵都逃光了！你就算不为百姓考虑也为自己考虑考虑、为王爷考虑考虑吧？”
“眼下闯贼势大，城防废弛的话，拿什么抵抗闯贼？到时候城破，你、我、王爷乃至全城的百姓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闯贼自有总督、总兵征讨，何必忧之？至于百姓没有活路……”
吴良忽然笑了起来：“哪里会没有活路呢？没饭吃的话，卖身为奴给王爷干活不就成了？”
“王府一天两顿，什么时候停过？逢年过节还有肉粥喝。”
“家里不种的田地、不住的房子都可以卖给王爷换粮食啊！”
说着说着，吴良忽然一拱手，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表情：“我王实在心善，下官佩服！”
“我配恁粮！”王昌大怒，“你他粮的真是当狗当上瘾了，不扒了你皮我“王”字倒过来写！”
气得王昌直接伸手攥住吴良衣襟把他拉过来，照着他的右脸上重重来了一拳。
吴良嘴角都被打歪了几分，牙齿间满是四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