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翻滚着十几个嗷嗷惨叫的士卒。
周通判整个人瘫软在人堆最上面,嘴里哇哇往外呕着血。
长街两旁一片安静。
李承泽站在空地上,他单手搭着方天画戟,转过脸,视线在面前黑压压的江宁军脸上扫过去。“还有谁要来的?”
声音不高,顺着晨风飘过去,落在这群叛军耳朵里,比响雷还要炸耳朵。
五千名顶盔贯甲的士卒互相瞅着,面面相觑。
前面几个领头的百户咕咚咽了口唾沫,脚后跟悄悄往后挪。
有人退了半步,后面的人就跟着往后缩。
整条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哗啦啦发出一阵铁甲碰撞的响动,几千人挤着推着,只想往后头的巷子里钻。
他们想跑。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送命!
那可是单手挑飞主将、肉掌拍碎百炼钢刀的怪物,上去多少人也是白给,根本看不到赢的希望。
李承泽瞧着这帮人往后缩的动静,冷笑了一声。“动一下试试。”
五个字蹦出来。
李承泽手腕一拧,立在地上的方天画戟猛然拔地而起!
沉重的长戟在他单手掌控下,呼啸着在半空中旋转了一整圈,带起刺耳的破空风响。
下一刻,长戟猛然停顿,黑沉沉的戟尖平端起来,笔直对准了面前这五千兵马!
前头几个正准备迈腿的军官吓得魂飞魄散,脚掌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连落地的胆子都没有。
整条街道瞬间僵死。
所有叛军全傻眼了。
靖安王轻松就把主将给弄死了,这还怎么打?
长街前头,一个吓破胆的亲兵再也绷不住了,两只手哆嗦得像是在筛糠。
当啷!
手里的腰刀脱了手,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砸起一串火星。
这声脆响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九。
当啷!当啷!当啷!
紧接着,兵刃砸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长枪、朴刀、铁盾、弓弩,被成片成片地扔在地上,青石板路瞬间被丢弃的兵器铺得满满当当。
李承泽提着长戟,眼皮抬了抬,吐出两个字:“跪下。”
扑通!
最前面的两个千户两腿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烂泥地上。
紧接着,成片的人影顺着长街矮了下去。
扑通声响成一片,像是割麦子一样,整整五千江宁大营的兵马,齐刷刷跪满了整条大道!
“殿下饶命啊!”
“殿下开恩!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都是赵勇!是赵勇拿军法压着我们,逼着我们开拔进城的!”
“还有周文昌!昨夜是周通判起事的,我们这些当大头兵的,根本不知情啊!”
“全怪周通判和赵将军,我们是被裹挟的,殿下饶命啊!”
求饶声震天动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喊着杀进府衙的江宁军,此刻把头磕得砰砰响,争先恐后地把罪名往地上的赵勇和周通判脑袋上扣。
躺在人堆里的周文昌听到这些话,气得喉咙里又喷出一大口紫血,两只眼珠子翻白,差点当场气绝身亡。
李承泽转过身,冲着台阶上方喊了一声:“王丰飘。”
石阶上站着的王丰飘一个激灵,连忙提起袍角,小跑着冲下台阶,那颗大光头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汗。“微臣在!殿下您吩咐!”
李承泽用大戟指了指眼前这跪了一地的叛军。“把人全给本王拿下了。”
王丰飘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扯开大嗓门冲着府衙门内大喊:“锦衣卫!上!”
府衙门内,两百名锦衣卫老兵齐刷刷迈步而出,脚踏铁靴,长刀出鞘。
王丰飘指着地上的叛军,恶狠狠叫嚷:“兵器全给老子踢开,所有人,两手抱头,趴在地上!”
“谁敢抬头看一眼,老子直接剁了他的狗头!”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飞起大脚把散落的刀枪踹到路边,粗麻绳一捆接一捆地扔下去,开始利索地拿人。
几千江宁军老老实实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任由绳索套在脖子和胳膊上。
这时,人群后头那些穿着破烂布衣、手里抓着农具的书生和罪官们慌了神。
十几个年轻举人吓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扯着嗓子大喊:
“殿下明察啊!”
“学生们是被周通判蛊惑的啊!”
“周文昌拿话骗我们,说城里出了逆贼,让我们跟着来锄奸!我们根本不知道是来冒犯殿下啊!”
“求殿下念在学生们读过圣贤书的份上,宽恕这一回吧!”
“我们只是被奸人蒙蔽了双眼啊!”
这帮书生一边喊,一边拼命把手里的铁锄头、烂扁担往远处扔,哭爹喊娘,好不凄惨。
李承泽迈开步子,拖着方天画戟慢慢走到这群书生面前。
戟尖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鸣。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帮灰头土脸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们……”
李承泽慢悠悠开口。“都是从城外荒山上下来的吧?”
这一声问出来,那两百个书生和罪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在叫嚷的几个年轻举人,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热炭,嘴唇哆嗦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们身上那股子馊臭味、沾满黄泥的破布褂子,早把底细抖落得干干净净。
李承泽往前凑了半步,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接着问:“总督大人呢?那条老狗,没跟着你们一起从山上滚下来?”
地上跪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参议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泪俱下地喊叫:
“殿下……总督大人到现在……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啊!”
“殿下开恩啊!我们真的知错了!”
“荒山上的泥地我们去翻,我们回去继续开荒!”
“求殿下给我们留条活路,我们愿意一辈子留在荒山种地,再也不敢踏进江宁城半步了!”
后头的两百多号书生跟着拼命磕头,青石板上砸出一片咚咚的闷响,血水顺着脑门流淌下来,糊得满脸都是。
回荒山开荒,虽然苦得要命,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只要不死,日后朝廷局势变了,家里运作一番,说不定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所有人都眼巴巴抬起头,满是期盼地瞅着李承泽,等着这位年轻王爷顺嘴说一句“滚回山上去”。
长街上一片寂静。
李承泽低头瞧着这帮磕头如捣蒜的人,脸上的嘲讽慢慢收了起来。
他单手抬起方天画戟,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