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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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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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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不是青的。不是灰的。是墨绿的。从山脚到山腰,被雨林密不透风地裹着,树冠叠了三层,最上层是望天树,中间是野橡胶,最下层是蕨。 蕨叶边缘长满倒刺,人走过去时倒刺勾住衣袍,不疼,但会拖慢步子。 林墨是第三天午后才走到南坡的。他没有走北坡——血无痕在地图上标注的旧探子伏击点就在北坡干谷入口,那批人虽然断了供养,但手里的旧频监听设备还在运转。 走南坡,意味着要多翻两座山脊,绕开整片干谷,从巫山南面的雨林里斜插过去。 他在南坡山脚歇了片刻,从怀里掏出石小满给的杂粮饼掰了半块。饼已经硬了,牙齿咬下去能听见极细微的脆裂声。他把掉在衣襟上的碎屑捡起来,没有浪费。然后从竹筒里倒了一碗山泉水泡软剩下半块,慢慢咽下去。 雨林深处有声音。不是兽,是人。一个采药人蹲在溪边,正把挖出来的葛根在溪水里涮泥。他抬头看见林墨,没有慌张,只把葛根往背篓里一搁,站起来行了个当地山民的拱手礼。 “这位兄弟,往南走是巫山,再往里就没路了。你是来找什么的?” 林墨把客卿玉牌从腰间解下来给他看。采药人眯着眼端详了一番,说他见过这种笔画的符——在他伯公的旧医书上。他伯公以前是古符门外门弟子,宗门覆灭后逃到南麓采药为生,传了几代,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还认得云篆的残笔。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指着客卿玉牌背面那个“客”字入锋处的回环说:“这个圈是往里的。跟伯公医书上画的一样,都是往里的。你们跟北边那些穿黑衣的不是一伙。” 林墨问北边那些穿黑衣的在找什么。采药人把背篓重新背上,说两个月前一批血符宗旧探子从北坡干谷方向进山,带着旧频监听设备和几把焊了血篆的探铲,在旧河湾附近不停往地底打眼。 他不认识那些人,但认得出他们用的符——往外转的,每一笔都夹着血腥气。后来他趁人不注意从干谷边绕过去探头看过一次,那口早已坍塌的古井被重新掘开,井底往外冒极淡的灰雾,雾里夹着极细的符灰。“那雾不是水汽,也不是瘴气,是他伯公提过的古符门窑变废烟。井底以前封着什么东西,现在封口松了。” 林墨从怀里取出柳青云拓回来的天符碎片分布图。他把第四枚碎片的拓片指给采药人看——入锋往下,转折往左,收笔处那道极长的横划被烧痕截断。 采药人低头认真辨认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说他在医书里见过这段:古符门覆灭时,末代掌门把一枚“破空”云篆拆成两半,一半封在巫山底下,另一半嵌在山门石壁上;山门后来被炸塌,嵌着半片碎符的石壁沉进山阴一处废弃坑道,入口就在古井正下方。他还说出了那枚符的另一个名字——“留白符”。 采药人把如何识别北坡密频、旧矿坑与古井的岔洞走向、以及绕过旧探子干扰源的小路,一一写在他撕给林默的旧医书空白页上。 他收起炭条时袖口不小心蹭了一道墨印,他用拇指来回揩了揩,然后指着纸上岔洞口标的一条极细支线,说古井口旧符虽已碎裂,但符灰还在,封得不算严,尽量不要在井口正面动用明火,否则符灰遇热会反涌进岔洞把人推落坑底。 林墨问他,伯公医书上还记了什么。采药人想了想,说伯公在医书最后一页画过一枚残符——入锋往下,转折往左,收笔被虫蛀了,只剩下半截横划的开头。 旁边批了一行极小的字:“此符主退,不主攻。退无可退时,留一步就是生。”林墨把炭笔还给采药人,说伯公是好人。 采药人把炭笔插回腰带襻上,说伯公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逃命时顺手救了几个采药人,把符法写成医书,一写就是一辈子。他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说天快黑了,他要回南麓棚子,今晚下雨,山路不好走。 林墨把自己那份备用干粮从包袱里取出两块饼递给他,说南麓雨大,溪边湿气重,多备些存粮总归稳妥。 采药人没有推辞,把饼放进背篓侧兜,说了句“山神收你,下回见面我给你挖野葛根熬凉粉”,转身钻进雨林。走了十来步忽然回头指指南边,提醒从这儿转向南坡的废弃坑道岔洞虽比古井口绕远三里多,但不会惊动旧探子。 林墨把他撕下的那页纸在手心摊开,把小路和岔洞的走向重新记了一遍,然后背上包袱起身继续往南坡深处走。天快黑了,他需要在子时之前找到那口坍毁的古井。 而南坡南面那间采药人刚才顺手留下的木屋敞着门,灶台边堆着几块干薯,他在那里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竹筒,勉强顶了一餐。 子时,他摸到干谷边缘。谷底的旧河湾早在千年前就干了,河床被掘开好几处大口,土堆旁散落着生锈的探铲。旧探子在谷口扎了营,帐篷呈品字形,间距规整,外围还插着一圈血篆探针。 帐篷材质是血符宗旧制式——防水兽皮绷双层钢骨,其中东北角那顶边缘还打了个黑线补丁,补丁针法是往外转的血篆。帐篷之间有极细的铜线连着监听阵盘,阵盘天线对准北向,还在反复发射旧频召唤厉锋的归队讯号。 林墨没有进谷。他绕过北坡,沿采药人画的小路从南坡雨林边缘摸到干谷侧面,找到那口坍毁的古井。井口被旧探子重新掘开了,井沿嵌着一圈碎裂的旧符残片。 残片上刻的是云篆——不是天符宗的云篆,是古符门的云篆。笔画比天符宗更简,转折处少了一道回环,收笔更利更短,像用薄铁片在湿泥上划出来的。 他把残片轻轻翻过来,背面沾着极淡的符灰。井底深处一片漆黑。灼痕贴上去时整条手臂都敛着冷光——不是警告,是共振。井底封印已经松动了,碎片在下面,还压着气。 他没有立刻下井。取出苏青岚的《分坛规程》副本,翻到扉页,在那行字——“此条适用于客卿本人,无论身在何处”——下方空白处加了一句:“子时。我在巫山。今日无警报。” 然后把规程合上,压在井沿残片下,留给分坛的监听石板。井底涌上来的气流里混着极细的符灰,规程封面被气流轻轻吹皱,纸页在夜风里微响。他抓起其中一小撮灰放在手心摊开——灰是青黑色的,碾不碎,颗粒感很重,是古符门窑变废瓷焚烧后的尘,不是符纸灰。 他把这撮灰装进客卿玉牌夹层的铜片匣扣好,然后站到井边南向那块采药人已踩实的旧落脚岩上,用脚底试了试岩面湿滑——岩底没有密频探针的干扰嗡鸣。 他先把南坡路径、旧井口封印松动位置与旧探子品字形帐篷间距写在规程夹页,把这张夹页用油布裹好塞进干薯灶台下的石缝里留给后人。然后把手搭在井沿残片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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