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掠过高塔,撩起莫里斯棕黄色的长发。
他按着剑柄,眯眼仰望着云层之上那座庞然大物——天穹城。
视线下移,中立区红线外驻扎着防备森严的第九军团。
魔导重炮在阵地前沿依次排开,巡逻的步兵结成严密的方阵。营地中央飘扬的依然是那面黑底绿纹旗,但列阵的面孔,莫里斯如今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在亚人帝国的权力棋盘上,军队番号往往与统帅深度绑定,轻易不可撼动。
然而如今的第九长青军团,从底层士官到高层指挥链,早已被罗纳克斯的权力中枢彻底大换血。
莫里斯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每当夜深人静,懊悔便如毒蛇般啃噬他的神经。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政变发生的那个夜晚。
面对雷明顿展现出的恐怖政治手腕与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他最终怯懦了。
为了保命,他不仅背刺了旧主阿雷克托斯,更做出了一个在如今看来愚蠢至极的政治表态——他主动解散了原第九军团的核心亲卫,亲手向如今的摄政王雷明顿交出了全部兵权。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主动拔掉自己的牙齿,向新主子展现出绝对的“无害”与忠诚,哪怕换不来加官进爵,起码能维持住原有的军团长位置,保住一份体面。
然而,政治斗争从不存在怜悯,失去兵权便等同于交出性命。
雷明顿赞许地收下了他的效忠,转头就指派心腹接管了重组的第九军团,只随手丢给莫里斯一个“战略参谋”的虚衔,将他像一件战利品般强行拴在身边。
看着下方不属于自己的军队,莫里斯眼神越发的阴郁。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光杆司令。
而且他心知肚明,雷明顿生性多疑且手段狠辣,最是鄙夷背主之人。
若非国内暗中反对势力庞大,摄政王急缺高阶战力充当门面和尖刀,像他莫里斯这种“旧党”,早就被找个由头斩草除根了。
在这座权力的熔炉里,他毫无底牌,随时可能沦为弃子。
不过,政治投机者永远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莫里斯眯起眼睛,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前段时间,在那个死寂的雨夜里秘密接触他的存在。
那是一个半人半龙、全身笼罩在极致黑暗与衰败气息中的恐怖身影。
那人没有表露真实身份,却轻易看穿了他在第九军团名存实亡的窘境,并赐予了他一股凌驾于寻常元素之上的衰败力量。
不仅如此,那人还牵线搭桥,给予了他一份交易——一份与异界生物的交易。
如果莫里斯没记错的话,那些在灵魂深处低语的异界生物,便是传说中的恶魔。
作为获取这等力量的交换,他将成为一颗死死安插在雷明顿阵营心脏里的棋子。
莫里斯并不在意向谁效忠,对于莫里斯而言,忠诚不过是筹码不足时的借口。
既然雷明顿将他当做随时可以抛弃的旧党,他自然要为自己多留几条退路。
“嗡——”
防线前沿的军用通讯晶石发出低沉的蜂鸣,一束代表天穹城官方审核通告的蓝光亮起。
“身份核验通过。来自摄政王的特使队伍,艾尔菲斯允许你们登岛。”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军帐间回荡。
莫里斯收敛心神。他转身走下哨塔,点齐了十二名佩戴高阶徽章的随行战地黑袍法师,跨上早已在营地后方整装待发的魔兽巨鸟。
“升空。”
巨鸟振翅,掀起地面的草屑与尘土。
莫里斯率领着这支规模不大却气息阴沉的特使小队,直接越过中立区朝着云层之上的天穹城直飞而去。
在这场波及整个亚人帝国的内战中,法师协会这块拥有独立法权、免税特权以及庞大施法者储备的飞地,成了各方势力盘算计较的重中之重。
雷明顿派莫里斯前来,不仅是为了勒索兵力,更是为了试探这群中立派的底线。
穿过厚重的云海,魔兽巨鸟稳稳降落在天穹城外围专用的巨石停驻点。
莫里斯等人刚跃下鸟背,一队身披深蓝色制式法袍的协会护卫便挡在了前方。
“特使阁下,军用飞兽只能停驻在外环。”为首的执事面无表情,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公事公办,
“另外,依照天穹城的战时条令,向您通告:踏上浮空石后,任何形式的魔力外放或武力冲突,都将被视为对法师协会的直接宣战。届时,星轨防御矩阵会自行索敌。”
莫里斯没有理会这位执事的话语,只是挥手示意手下跟上。
从停驻点到主塔,需要穿过一段开阔的晶石走廊。
一行人步伐沉闷地走在光滑明亮的通道内。沿途过往的法师纷纷停下手中的记录板,神色各异地注视着这群满身硝烟味的军方不速之客。
莫里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有的法师眉头紧锁,眼神冰冷,毫不掩饰对军方介入学术圣地的厌恶,这些大多是一些老年法师,不喜欢动荡;
当然也有一部分法师朝莫里斯投来了隐晦且殷勤的目光,这些大多是青壮年法师。
通道尽头,是代理会长办公室沉重的雕花木门。
两名护卫推开大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莫里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副会长泽菲尔。
房间里的景象,让莫里斯准备好的政治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外界正为了亚人帝国的正统打得脑浆迸裂、血流成河。
而这位堂堂六阶风系魔导师却穿着一身毫不合体的宽大丝绸睡袍,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深陷在天鹅绒软椅里。
他那双长腿随意地交叉搭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背后那对灰白色的宽大羽翼毫无威严地耷拉在椅子两侧。
如果不是能敏锐感知到对方体内那如深渊般静谧的风系魔力,莫里斯几乎要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宿醉未醒的落魄闲汉。
“副会长阁下,好久不见,最近挺清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