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守卫额角抽动。
“你威胁枯叶会?”
“不是威胁。”
洛加里斯语气温和。
“是节省时间。”
话音刚落,后方巨大的枯树屋内,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钟声黏腻、压抑,像重锤砸在满是青苔的烂泥里。
伴随着钟声,街道两侧紧闭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门,全开了。
越来越多穿着黄褐色长袍的精灵走了出来。
老人,青年,女人。
还有几个刚成年的少年。
几百双眼睛,带着某种病态、执拗、狂热的死寂,死死盯着洛加里斯这个外族人。
那种安静比喊杀更难处理。
藤桥尽头,有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枯黄的祭袍下摆拖过粗糙的木板。枯叶会首领,奥尔德斯,终于出现了。
奥尔德斯出现了。
他脸上有着精灵族根本不会有的些许沟壑,眼神无比深邃。
“维斯特亲王。”
奥尔德斯停在十步外。
“昨夜广场上,你站在凯兰希尔那边。今天,却敢单枪匹马闯我的地盘。”
洛加里斯眼底毫无波澜。
“我只站在信息更多的一边。”
奥尔德斯冷笑。
洛加里斯根本没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抛出筹码:
“而现在,我发现凯兰希尔请我帮忙,却连牌桌上有几副牌都不肯说清楚。”
他顿了顿。
“这让我很不愉快。”
周围的枯叶会成员低声骚动。
奥尔德斯继续盯着他。
“所以你来找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外族人?”
“你不需要相信我。”
洛加里斯说。
“你只需要相信我的不满是真的。”
奥尔德斯没有说话。
洛加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仓啷!”守卫们立刻拔出腰间的弯刀。
奥尔德斯迅速抬起那只如枯树皮般的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周围那些枯叶会成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藤桥两侧低低的祈祷声都随之压低。
很显然,奥尔德斯不是那种只会挥舞手臂、喊几句疯话就能煽动民众的邪教头子。
洛加里斯站定。
“凯兰希尔是个好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敌意立刻重了。
洛加里斯话锋一转。
“但好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喜欢自我感动。他总以为,只要自己扛下所有的罪,捂住真相,被保护的平民就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理解他的苦衷。”
奥尔德斯眼神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表情依旧克制,甚至称得上冷静。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广场上那种高举双臂、煽动万人怒潮时的狂热。
他在判断洛加里斯这番话究竟是挑拨,试探,还是某种可以利用的筹码。
洛加里斯慢条斯理道:“可事实上,陷入绝望的人,要的从来不是王座上那几滴假惺惺的鳄鱼眼泪。”
街道更静了。
有个老精灵低下头,抓紧袖口。
洛加里斯继续道:“他们要的是答案。”
“为什么孩子不再出生,为什么世界树一天天腐朽,为什么王庭只会告诉他们——等待,忍耐,相信。”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双沉默的耳朵里。
“凯兰希尔给不了他们答案。”
洛加里斯停顿了一下,唇角浮现出极淡的弧度。
“或者说,他给不起。”
奥尔德斯眯起眼。
洛加里斯看着他。
“相比之下,阁下至少明白一个道理。”
“族群延续不是靠漂亮演讲,而是靠代价。”
奥尔德斯眯起眼。
洛加里斯看着他。
“你昨晚能让上万人站到广场上,说明你对精灵王庭的控制力度未必小于凯兰希尔。”
洛加里斯淡淡道:“所以,我觉得,阁下未尝不是一个合适的合作伙伴。”
奥尔德斯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你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不信任凯兰希尔?”
“当然不止。”
洛加里斯的镜片反射着街道两侧枯黄灯火,遮住了他一瞬间的眼神。
“我不信任任何只给我一半真相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藤桥缝隙之间,有几道暗褐色的旧血痕残留在木纹深处,像是曾经被人无数次清洗,却始终洗不干净。
洛加里斯的视线从血痕上移开,重新落到奥尔德斯脸上。
“而这里,显然藏着另一半。”
奥尔德斯沉默。
洛加里斯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登记处、物资分发点、祈祷所,以及那些在屋檐阴影下沉默巡逻的枯叶会守卫。
“这里太完整了。”
洛加里斯说。
“完整到不像是一个被王庭打压了二十年的残党组织。”
“凯兰希尔心慈手软,留着你们的命说得过去。毕竟他那种人,哪怕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会先考虑刀刃会不会割伤旁边的平民。”
他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跪坐、沉默、眼神却近乎固执的精灵。
“你们枯叶会到底凭什么能存在到今天?”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冷意。
“但他背后站着万灵教会。”
“还有那位能传达神音的神使安妮。”
听到“安妮”这个名字时,街道两侧有几名年老祭司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洛加里斯捕捉到了,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停顿。
“无论从神权、王权,还是最基本的安全逻辑来看,你们都不该还能像现在这样,堂而皇之地占着王庭东端整整一片树冠城区。”
夜风掠过无声的祈祷铃。
铃舌早已被取走,所以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枯叶符印在风里轻轻晃动。
洛加里斯望着奥尔德斯,终于问出了真正的问题。
“所以,阁下。”
“你们枯叶会到底凭什么能存在到今天?”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周围那些黄褐长袍的精灵同时抬起头,几道视线像毒针一般落在洛加里斯身上。
但奥尔德斯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洛加里斯。
很久。
久到街道两侧那些祈祷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一瞬间,奥尔德斯脸上那层属于政治领袖的克制像是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下面隐约露出某种病态而炽热的东西。
但很快,那点狂热又被某种近乎审慎的冷静压了回去。
他缓缓放下手,干枯的指节摩挲着袖口上那枚枯叶纹章。
“维斯特亲王。”
奥尔德斯声音很轻。
“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存在到今天?”
洛加里斯没有回答。
奥尔德斯轻轻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周围那些枯叶会成员的呼吸都随之压低,仿佛他们正在聆听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们从来不是被凯兰希尔留下来的残渣。”
奥尔德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幽暗的光。
“我们,才是被真正的母亲选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