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沈府派出的迎亲队伍前后绵延半里,声势浩大。
围观群众人山人海,流着鼻涕的小孩子们更是快活地跟着跑,因为这支队伍居然分发糖块和花生。
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的是新郎官沈墨卿,骑白马,穿蟒袍,束玉带,头戴一顶硬翅红纱帽,胸前挂着大红花。
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声翩翩少年郎,原来是沈郎。
身后。
是由十六名海军士官生组成的豪华伴郎团,清一色骑黑马,穿军礼服,腰间左配枪,右佩剑。
兵者,凶也。
为避讳,伴郎团特意在剑柄、枪柄处缠绕红绸。
队伍中央,一顶金箔贴花花轿格外扎眼,这可不是普通花轿,而是由一百多块朱金木雕的花板装配而成奢侈品。
金光闪闪,璀璨夺目。
更有两队盛装打扮的丫鬟位于花轿左右,随轿缓行,丫鬟们人手一只花篮,沿途撒花。
撒花~
………
南城历来是鱼龙混杂之地。
鞭炮锣鼓一响,诸多恶霸混混就闻风而来,又见这家女眷如此貌美,于是挤上前想着趁乱揩点油。
但一看到伴郎团,立马打消了心思。
原来是老爷!!
老爷结婚,冲撞不得。
大大小小的混混们就是早上出门前吃错了药也不敢去惹老爷啊,甚至主动帮着维持秩序~
快抵达崇文门时,一队服饰鲜亮的御林军骑兵列队在城门口,看架势,似是早已等待在此。
不待沈墨卿主动询问。
领头之人,御林军中尉翁曾翰催马上前,高声喊道:“皇上有口谕,沈墨卿公忠体国,深得朕心,特赐御林军开道,钦此。”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郎官,请~”
御林军开道,此乃极为罕见之殊荣,立马轰动全城。
不远处的一处茶楼。
楼上,雅间。
临窗而坐的宗方小太郎胳膊上枪伤仍旧隐隐作痛,他认出了这个招摇过市的新郎官就是那日枪击自己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武井元子,但未曾穿和服,打扮几和汉女无异。
俩人分别代表樱机关和梅机关,来茶楼接头。
“宗方,你认识新郎官?”
“我差点被他打死。”
“他是做什么的?”
“此人姓沈,是高级武士后裔,很可能是燕山重工的下一任掌舵人。”
武井元子很生气,这小子上次拄拐逛青楼时自称是帝国海军准尉,还妄图对自己发起浴血奋战,还在店里挂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账至今未结。
男人真是撒谎精。
抿了一口绿茶,轻声道:“听说,最近你们樱机关损失很大?”
宗方小太郎痛苦地点点头:“是的,我折了二十几个人,还丢了好几个据点。”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吧?”
樱花美人眼露讥讽。
不小心?
错,分明是无能!
无能的陆军部马鹿同仁!
宗方小太郎摇摇头,解释道:
“不是的,是刑部尚书毓贤,他只不过瞎子碰上死老鼠抓了我们一个人,结果,刑讯过于酷烈,我的人没能抗住当了叛徒。被毓贤顺藤摸瓜,越摸越多。”
“真是遗憾呐。”
味儿太冲了。
宗方小太郎强压住怒火。
“我,以樱机关机关长的名义,希望和你们梅机关达成一项合作协议。事后功劳,两家各一半。”
“什么合作?”
“炮轰紫禁城!”
“纳尼??”
“是的,这是樱机关早就制定的绝密计划,为此,我们已经认真筹备半年了。”宗方小太郎的神情颇为骄傲。
“大本营批准了吗?”
“无可奉告。”
武井元子心里顿时明白了,计划不但没有大本营的批准,甚至可能压根就没有请示过。
八嘎!
又是该死的下克上,又是你们这一小撮穷鬼农夫的独走行为!!
………
沉默了片刻。
“梅机关不会卷入你们陆军部的事,但我们也不会向上汇报,只当是不知情。”
“不!兹事体大,陆海应放弃前嫌,精诚合作。”
“你们陆军难道希望不通过进攻,想直接刺杀敌国太后皇帝,然后取得战争的成功吗?”
武井元子盯着宗方,宛如看着一个疯子,心里咒骂着:陆军马鹿,陆军八嘎,做你们的饭团大头梦吧?
海军是科学的,谨慎的,优越的。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两国能够谈拢合作条件的话,联合舰队的部分高层甚至愿意和联合帝国结盟,组成一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亚细亚舰队。
遵联合帝国为大哥,东桑国为二弟,然后向花旗合众国宣战!向不列颠王国宣战!向高卢王国宣战!向露西亚帝国宣战!向普鲁士帝国宣战!
世界足够大,足够瓜分。
全亚细亚的精英联合起来,王道乐土终将实现!
这部分人被称为条约派。
当然~
联合舰队内部也有部分高级将领认为,联合帝国和东桑国距离太近,两国无法共存,早晚必有一战。
但,海军还需20年以上忍耐,才可挑战宗主国。
这部分人被称为舰队派。
两派虽然理念不同,但眼下路线是相同的,那就是致力于发展海军!大造军舰!勤练海兵!
………
“客官小心,添些茶水。”
茶楼的小二过来了,手里拎着长长的铜茶壶,将沸水精准注入茶碗,动作行云流水,一滴不洒。
无他,唯手熟尔。
“请慢用。”
刚才,见多识广的小二一眼就瞧出来这对茶客不是夫妻关系,于是将一扇绸面屏风挪了过来,为野鸳鸯提供庇护。
面对讥讽,宗方小太郎却没有愤怒,而是以一种很古怪很平静的语调开始叙述:
“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转述给你们机关长。”
“我,宗方,出身寒微,祖先八代务农,吾年少时,深感吾皇之恩德,发誓为皇国事业贡献毕生。宣武元年,我在陆军部参谋长野村的资助下,以1500日元的资本游历联合帝国七省三十二府。”
“这些年,我深入联合帝国民间和各个阶层深度接触,观察、了解、窥探。我认为,这是一个外表强大、内部虚弱、矛盾重重的帝国。”
“比如?”
“东南州府和燕京中枢根本不是一条心,他们甚至不像在同一个国。”
“啊~恕我直言,你说的这些现象并非联合帝国特有,而是各国皆有。就以本国举例,宗方,你难道忘了去年刚结束的西南战争了吗?”
所谓西南战争——是中枢大臣西乡隆盛因为理念不同,愤然辞职,回到萨摩藩召集武士阶层对中枢发起的一场战争。
结局是,西乡兵败自杀。
这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战争,从此,年轻的文治帝走上了集权的高速道路。
………
“那能一样吗?”宗方怒不可遏。
“请问,哪儿不一样呢?”武井元子杏目圆瞪。
“西乡殿下虽是叛乱,但又和叛乱又不一样,他心里是有民族有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