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的喊声还在继续。
张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
张居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几张纸。
都是刚送来的——国子监那边，聚了三百多号人；城南茶馆，百姓挤满了街；城东菜市，连卖菜的都在骂陈洪、高拱。
他把纸一张张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动作很慢。
但手指有些抖。
疲惫感一遍又一遍冲刷张居正的大脑。
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
从赵宁被抓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脑子一直在转，算着每一步，推着每一个人，把这件事往最大的方向推。
现在推到这一步了。
满城风雨。
朝野震动。
连朝廷都压不住了。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眼皮底下全是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茶。
六安瓜片。
赵宁送他的最后一罐。
他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
只是闻了闻。
茶香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了。
放得太久。
但他舍不得扔。
门响了。
张居正放下茶杯，抬起头。
顾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盘子里摆着几样菜，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
她走得很轻，生怕打扰了他。
走到桌前，把托盘放下。
“你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顾氏的声音有些哑。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
她眼圈红红的，脸色也不好。
这几天她也没睡好。
张居正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顾氏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她没坐。
一直站着。
张居正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也坐，一起吃。”
顾氏摇摇头。
“我不饿。”
张居正没再劝，继续吃。
顾氏看着他，眼泪一点一点涌上来。
她忍了很久。
从赵宁被抓那天起，她就知道，张居正要做什么。
她不拦。
也拦不住。
但她怕。
怕他出事。
怕这个家散了。
“这段时间……”
顾氏开口，声音有些抖。
“国子监那边，还有京城的百姓，闹得沸沸扬扬……”
她停了一下，看着张居正。
“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张居正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夹菜。
“你不要管这件事。”
顾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怎么能不管？”
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哭腔。
“你这样做，会被清算的！朝廷要想查出幕后主使，轻而易举！”
张居正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顾氏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否认，会解释，会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没有。
他承认了。
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顾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你……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她抓着他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你这样做，你想过我吗？想过孩子们吗？”
张居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腰。
顾氏的身子一软，差点站不住。
张居正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了，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我如果怕陷进去，就不会干这件事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顾氏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张居正继续说：
“古有士，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分明，青筋暴起。
“赵云甫对我如此大恩。”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的事情，他甚至被打入诏狱。”
他抬起头，看着顾氏。
眼睛里有光。
那是烛火映出来的。
也是从他心里透出来的。
“我张居正豁出这条命又如何？”
顾氏听着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太了解他了。
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可以为了功名利禄隐忍十几年。
也可以为了一个承诺，把命搭进去。
赵宁对他有恩。
不止是提拔之恩。
还有知遇之恩。
当年他在翰林院做编修，被高拱压得抬不起头。是赵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出来，让他入阁，让他去做市舶司的事，让他看到了更大的天地。
这些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都是两个人一起扛过来的。
现在赵宁出事了。
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顾氏明白。
但她还是怕。
“你……你这样做，真的不会后悔吗？”
她哽咽着问。
张居正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然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不要管这件事。”
他说。
“照顾好孩子们。”
顾氏听到这话，心一沉。
她抓住他的手。
“你……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张居正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顾氏明白了。
他已经把后路都安排好了。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已经决定了。
从赵宁被抓那天起，他就决定了。
她只能默默流泪。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烫的。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没有后悔。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
有些事，他做了以后会后悔。
但这件事，不会。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还有顾氏压抑的哭声。
张居正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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