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火车站比公社汽车站大不了多少,一间砖混结构的候车室,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地上蹲满了等车的旅客。
大力买了两张去哈尔滨的硬座票,每张一块八毛五。
沈静姝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发车,到哈尔滨要十一个小时。”
“嗯。”大力把票塞进裤兜里,扛着蛇皮袋子往站台走。
绿皮火车准时进站,铁轮碾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声。车门一开,人群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往里涌。
大力一只手扛着蛇皮袋子,另一只手抓住沈静姝的胳膊,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了一条缝。
“跟紧了,别掉队。”
沈静姝被他攥着胳膊往前拖,整个人像挂在他身上似的,脚尖几乎没怎么着地。
车厢里的味道,让她一上来就皱紧了眉头。
汗臭、脚臭、烟草味、大蒜味、劣质白酒味,再加上不知道谁带的咸菜疙瘩和半发霉的玉米面饼子,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三天的杂烩汤。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着编织袋、蛇皮口袋和捆着麻绳的木头箱子。有人蹲在地上打瞌睡,有人坐在自己带的小马扎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大力在车厢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座。
说是空座,其实一个座位上已经堆了半袋子大葱,另一个座位上趴着一个喝醉了的老汉,口水流了一片。
大力把大葱袋子挪到行李架上,又把醉汉扶正了往里推了推,硬是腾出了两个屁股大的地方。
“坐。”
沈静姝哪里坐得下,身子刚挨上去就被挤得歪向一边,肩膀直接撞在了大力的胳膊上。
大力没动。他把蛇皮袋子搁在双腿之间夹紧了,然后靠着窗户,一条胳膊自然地搭在沈静姝身后的靠背上。
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随意搭着,但实际上,他的胳膊像一道铁栏杆一样,把沈静姝和旁边拥挤的人群隔开了。
沈静姝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车厢里,这条胳膊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火车晃了一下,汽笛长鸣,缓缓启动了。
窗外的县城往后退去,很快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苞米地和白桦林。六月的东北大地一片碧绿,黄昏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车厢里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得灰尘和烟雾在空中打转。
大力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火车开出去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渐暗。车厢里的灯泡只亮了两盏,昏黄得像快要断气的萤火虫。大部分人都靠在座位上迷糊了,有人打鼾,有人磨牙。
三个人从前面的车厢晃悠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穿一件油渍渍的绿军装,但肩上没有领章帽徽,一看就不是正经当兵的。他嘴里叼着一根散装烟卷,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车厢里扫。
后面跟着两个矮壮的,一个剃光头,一个留着乱蓬蓬的寸头。三个人走路的步子很散,但眼神很集中。
大力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盲流。
前世他在工地上见得多了。这种人专门在火车上偷东西、摸女人,是七十年代铁路上最常见的社会渣滓。
瘦高个儿的目光扫过沈静姝的脸,停了一拍。
沈静姝的五官太精致了。就算穿着半旧的列宁装,编着两条朴素的辫子,那张白净的脸在一车灰头土脸的旅客中间,还是像掉进碳堆里的白鸡蛋。
瘦高个儿对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分开了。光头往过道另一侧绕,寸头在大力前面两排坐下来,瘦高个儿自己则故意往这边靠过来,借着火车晃动,一步一步地蹭到了大力的座位旁边。
沈静姝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往大力那边缩了缩。
大力依然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憨憨的微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瘦高个儿站在过道里,低头瞄了一眼大力腿间夹着的蛇皮袋子。
鼓鼓囊囊的,外面套着化肥口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但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眼毒得很。这个蛇皮袋子的分量不轻,而且这个乡下傻大个儿夹得死紧,说明里面有好东西。
瘦高个儿伸出脚,轻轻踢了踢蛇皮袋子的底部。
大力没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这次用力了点。
大力还是没反应,嘴角甚至还咧了咧,像是在梦里偷着乐。
瘦高个儿胆子大了起来。
他的手悄悄伸下去,抓住了蛇皮袋子的口子,往外拽了一下。
同时,光头从另一侧靠过来,假装找座位,身子一歪,胳膊肘直接往沈静姝的肩膀上压了过去。
沈静姝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大力睁开了眼。
动作很慢,像刚睡醒似的。
“嘿嘿。”他咧嘴笑了一下,看着瘦高个儿,“老哥,你踩俺袋子了。”
瘦高个儿的手没松,嘴上却嬉皮笑脸的:“兄弟,挤着了不好意思啊,车上人多嘛。”
“没事没事。”大力嘿嘿笑着,伸出了右手。
看起来像是要拍拍瘦高个儿的肩膀,表示没关系。
但他的手没拍到肩膀上。
而是不动声色地搭在了瘦高个儿抓着蛇皮袋口子的那只手腕上。
“俺这袋子……”大力的声音还是憨憨的,但手上的力气变了。
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钳一样,缓缓收拢。
瘦高个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腕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挤压。这哪是人手啊,简直像铁虎钳在拧螺丝的感觉。
骨头缝里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不能动。”大力笑眯眯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瘦高个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旁边的光头发现不对劲,正要伸手拽大力的衣领。
大力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去,两根手指夹住了光头的中指,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淹没在了火车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隆声中。
光头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张得老大,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因为大力在拧他手指的同时,另一只手的拇指精准地压在了瘦高个儿的虎口穴上。
这是中医正骨术里的“封痛穴”。被压住这个穴位,疼痛信号会被暂时阻断,人会感觉到一种比疼还恐怖的东西——麻。
从手腕到肩膀,一片发麻。像是整条胳膊被从身体上卸了下来。
瘦高个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还在,但他已经动不了了。五根手指像死鱼一样耷拉着,完全不听使唤。
寸头从前面两排座位上站起来,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大力歪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怒气,甚至还带着笑。但寸头的脚步硬是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了大力夹着瘦高个儿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青筋暴突,骨节粗大,每一根手指都像铁条一样深深嵌进了瘦高个儿的腕骨里。而瘦高个儿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把军装的后背都打湿了。
寸头摸向腰间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老哥们,坐错地方了吧?”大力嘿嘿笑着,松开了手。
瘦高个儿的手腕上多了五道深紫色的指印。他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扶着墙壁,踉跄着往后退。
光头的中指已经肿成了一根紫萝卜,歪向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塞在裤兜里不敢拿出来。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往前面的车厢挤去。走之前,瘦高个儿回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冲他笑呢。嘿嘿的,露着一口白牙,看着就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大个儿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瘦高个儿打了个冷颤。
他在道上混了七八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笑眯眯地把你骨头捏碎,跟掐死一只蚂蚁似的。
三个人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从头到尾,周围的旅客几乎没有任何察觉。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啃苞米饼子,有人在逗怀里的孩子。昏暗的车厢里,什么都没发生。
沈静姝的心脏跳得像打鼓。
她全程都看见了。
大力的手搭在那个盲流手腕上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冷气。
不是杀气,比杀气更可怕。
是一种绝对的、碾压式的从容。
像老虎按住了耗子,不急着咬死,就是搁爪子底下摁着玩。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与此同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像一条暖流一样从心底往上涌。
她往大力身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他的胳膊。
大力没看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睡会儿吧。还有几个钟头。”
沈静姝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攥住了大力的袖口。
车厢外面,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东北平原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一颗一颗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黑绒布上扎了窟窿。
火车在旷野里吭哧吭哧地跑着,铁轮子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
沈静姝靠着大力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像是风,又像是那个男人的嗓音。
她没听清。
但嘴角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汽笛声把她惊醒了。
车厢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广播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女声:“前方到站,哈尔滨站。请各位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不要遗忘随身物品……”
沈静姝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脸贴着大力的肩膀,口水在他的旧褂子上洇了一小片。
她的脸唰地红了,赶紧直起身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辫子。
大力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
窗外,哈尔滨火车站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
这座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城市,即便在七十年代最萧条的时候,也保留着一股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洋气。站台对面的俄式洋楼上挂着红色标语,但那些巴洛克风格的拱窗和穹顶,怎么遮也遮不住。
大力扛着蛇皮袋子,站在车门口。
晨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灰布褂子的下摆。
他眯着眼看着这座城市,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在靠山屯,他是猎王。猎的是兴安岭上的野物。
在这座城市里,他要猎的,是另一种东西。
比野猪值钱一万倍的东西。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车。
沈静姝攥紧挎包带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