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程家新房上梁的日子,靠山屯的鸡还没叫第二遍,孙桂芝就起来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蓝底白花,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这件衬衫是大力从公社扯回来的料子,晓梅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晚上。
六月的天亮得早,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孙桂芝就开始指挥了。
“晓兰,去把那两挂鞭炮挂到门楼上!晓竹,红布剪好没有?晓菊,别光站着傻笑,去灶房烧水!”
四个女儿像陀螺似的转了起来。
大力蹲在院门口啃玉米饼子,嘿嘿看着一家子忙活。
新房就在老院子后面,三间大正房加两间厢房,青砖到顶,灰瓦铺面,椽子用的是兴安岭上最好的红松木,打了桐油,又亮又硬。院墙也是青砖砌的,比屯子里任何一户都高出半截,门楼上贴着大红的“上梁大吉”四个字。
老赵头带着泥瓦匠们第三检查了一遍,搓着手走过来,冲大力竖起大拇指。
“大力啊,这房子搁整个公社都排头一份儿!地主老财的宅子也就这样了。”
大力嘿嘿笑了。“嘿嘿,能住人就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门儿清。
这宅子明面上看着气派,底下的玄机才是真家底。三间正房的地板下面,藏着那个浇了双层螺纹钢的地下金库,里面锁着他这大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厚度、防潮、承重,全按前世搞地产时的图纸标准来的,差一根钢筋都不行。
辰时刚过,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红纸屑在院子里飘得满天都是,硫磺味混着松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靠山屯上空。
老赵头站在屋脊上,把包着红布的主梁往榫卯里一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上梁大吉!”
满院子的人跟着吆喝,声音震得树上的喜鹊扑棱棱地飞了。
孙桂芝站在新房门口,双手叉腰,仰着头看那根红布大梁,眼圈猛地红了一下。
二十年了。
她一个寡妇拉扯四个闺女,住了二十年的泥巴房,下雨漏雨,刮风进风,冬天冷得能把尿盆冻裂。谁家办喜事都不请她,说她克夫命硬,沾上了晦气。
如今,站在这座全公社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门口,她终于可以把腰板挺起来了。
“程家嫂子,你这房子可真气派啊!”
屯里的妇女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维。李寡妇凑过来拉她的手,张婶子从后面摸她衣服上的的确良料子,一个赛一个地热乎。
孙桂芝嘴上客气着“哪里哪里”,脸上的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她瞥了一眼缩在人群后面的刘会计,刘会计正低着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佝偻着腰往角落里缩。
当初想吃绝户的那些人,现在连看一眼新房的底气都没有了。
大力在院子里忙活,光着膀子扛桌子。
一张八仙桌七八十斤,他一手夹一张,两张桌子往腋下一夹,跟夹书本似的走。胸前的肌肉随着步子一耸一耸的,小臂上的青筋粗得像蚯蚓,汗珠子从脖子根往下淌,顺着胸口的沟壑流到腰眼里。
院子里帮忙的几个小伙子看呆了,手里的凳子都忘了放。
“他娘的,这傻子是铁打的吧?”
“你别说傻子了,人家这身板,十里八乡你找一个出来。”
二十张八仙桌,他一个人搬了十八张。摆满了整个前院,还有几张搁到了大门外的空地上。桌面上铺着红纸,每桌摆一碗花生米一碗大枣,这是规矩。
王秀云带着三个帮厨的婆娘,在院子东头支起了五口大铁锅。两头大肥猪已经在凌晨宰好了,半扇猪肉吊在梁上,滴着血水。另外还有大力从山里猎来的七八只野味,野兔、山鸡、狍子肉,码在案板上堆成了小山。
王秀云围着围裙在锅前忙得脚不沾地,大铁勺翻飞,油星子溅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偶尔转身的时候,眼角会不自觉地往大力那边瞟一眼,看到他光膀子上滚动的汗珠子,手里的勺子就会顿一下。
肉香从锅里冒出来,顺着风飘出二里地远。
屯里的老少爷们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瞅。
“嚯,程家这阵仗,当年地主家过年也没这排场啊。”
“人家大力有本事,打猎赚的钱比咱一个生产队一年的都多。”
“啧啧,你看那肉,那膘,得有三指厚……”
大力嘿嘿笑着招呼。“都坐,都坐,今儿管够,吃不完兜着走,嘿嘿。”
流水席从上午十点一直摆到下午两点。
头道菜是红烧肘子,比拳头还大,酱红色的皮子冒着油光,一端上来满桌人的筷子就打架。紧接着是小鸡炖蘑菇、杀猪菜、酸菜粉条炖排骨、清炖狍子肉,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第三的压轴菜是大力从兴安岭猎来的野山鸡,拿参须和红枣一起炖的,汤色金黄,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哎妈呀,这菜,我活了五十年没吃过这么好的。”
“你五十年?我六十年都没吃过!”
二十桌,翻了三轮,整整六十桌的人头。屯里一百多户人家,差不多每家都来了人。大队长马老柱坐在主桌上,喝了三碗苞米烧,红着脸拍大力的肩膀。
“大力啊,你小子出息了,以后咱靠山屯就靠你撑门面了!”
大力嘿嘿笑。“嘿嘿,队长抬举俺了,俺就会打个猎。”
马老柱的闺女马红霞站在她爹身后,眼珠子却一直盯着大力那张光膀子上汗涔涔的脊背看,看得脸颊绯红,嘴唇微张,一杯水端了半天都没喝。
晓兰端着菜盘子从她身边路过,不轻不重地踩了她一脚。
“哎呦,马大妹子,你站这儿挡路了。”
马红霞回过神来,脸更红了,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晓兰撇着嘴往灶房走,嘴里嘀咕了一句。“一个两个的,都跟苍蝇见了蜜似的。”
宴席过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的喇叭声。
周丽萍到了。
她从车上搬下来两坛子好酒和一匹花布,笑盈盈地递给孙桂芝。
“嫂子,恭贺乔迁之喜。”
孙桂芝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知道来就成了。坐吧,西边那桌有位子。”
周丽萍乖乖地去坐了,刘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看见大力就嗷一声扑过去。
“干爹!”
满院子的人都听到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孙桂芝的嘴角抽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权当没听见。
下午一点多,白素芳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说是路过给大力检查伤口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打开是一盒碘酒和两卷纱布。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大力嘿嘿笑着把后背转过去,白素芳的手指碰到他脊背上新长好的疤痕时,指尖稍稍颤了一下,耳朵根子红了。
旁边的晓竹看到了,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声跟晓梅咬了咬耳朵。
晓梅白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纳鞋底的针扎得更快了。
人群后方,沈静姝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瘦削的身板在人群里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很亮,一直盯着大力的方向,等他忙完了过来核对上个月的暗账。
太阳慢慢往西边坠。
流水席终于散了。院子里杯盘狼藉,到处是酒渍和骨头渣子。王秀云带着帮厨的婆娘们收拾残局,晓兰在一旁指挥。
大力搬了把椅子,坐在新房门口的台阶上。
晓梅端了碗凉白开递给他,晓竹拿了把蒲扇在旁边扇风,晓菊蹲在地上帮他擦脚上的泥,晓兰叉着腰站在一边,嘴里数落着今天浪费了多少粮食,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围着他转,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力喝了口水,嘿嘿笑了一声。
前世他坐在陆家嘴的顶层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浦东的天际线,手边是两万块一杯的蓝标威士忌。但他从来没有过此刻这种感觉。
踏实。
像是脚底下扎了根,长进了黑土地里,谁都拔不走。
孙桂芝从灶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行了,别在那儿傻乐了。今晚搬新房,你睡东屋。”
“成,嘿嘿。”
孙桂芝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大力能听见。
“大力。”
“嗯?”
“你……干得好。”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很快,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丈母娘这辈子,怕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说这种话。
入夜。
靠山屯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兴安岭在月光下起伏成一条墨色的线,蛙声一片,偶尔有猫头鹰在林子里叫两声。
新房里,大力躺在东屋的新炕上,炕席是晓梅新编的,散发着苇草的清香。枕头套是晓竹绣的,被面是晓菊洗的,炕沿的褥子是晓兰铺的。
四个女人的心意,全在这一铺炕上了。
晓梅就睡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笑,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大力侧过头看着她的脸,伸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
前世,他有过三段失败的婚姻,没有一个女人愿意陪他住工地。
这一世,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从泥巴窝里一步一步跟他走过来的。
他闭上眼,正准备睡。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清脆的,像金属碰撞。
叮。
“恭喜宿主,总资产突破十万元整。”
大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万界交易系统二代权限……正式解锁。”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嘿嘿。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