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霍家大院。
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霍天霆靠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微闭着眼。
身旁,一个穿着酒红色真丝旗袍的娇媚女子,正柔若无骨地倚在他腿边。
女子雪白的手指剥着紫葡萄,轻轻递到他嘴边。
“爷,法租界霞飞路那边,新出了处西洋小洋楼,听说敞亮得很,您看……”她软糯的声音里透着丝娇嗔。
霍天霆心情不错。
他张嘴吞下葡萄,顺势捏了捏女子的脸颊。
“行。既然看上了,明儿让账房拨钱去买。”
女子眼睛一亮,正要贴上去献媚。
咚咚。
书房门被敲响。
亲信管事推开半扇门,弓着身子快步走近,双手递上一个刚拆了火漆的信筒。
“大爷,城南送来的急信。”
霍天霆随手接过。
抽出里头的短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刻。
他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短短几行字。
怎么可能!?
那个拉黄包车出身的泥腿子。突破暗劲了?!
霍天霆心头满是不可置信。
暗劲,那是何等天堑。
多少自幼泡在药罐子里、名师日夜喂招的世家子弟,穷尽一生,都被死死卡在气血反冲和精神神窍这两道鬼门关外。
熬不过去的,当场就是经脉寸断,变成废人。
陆真一个毫无底蕴的底层贱民,没权没势。
怎么能成!?
一股浓烈的悔意,瞬间啃噬着霍天霆的心头。
他本该早点动手的。
早就该把这只苍蝇一巴掌拍死。
之前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不过是觉得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去惹恼肖玉卿不划算。
只想着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合适机会,再下死手。
可现在。
暗劲宗师。
一切都变了。
霍天霆脸色阴沉得可怕,身旁的小妾毫无察觉。
看他脸色不对,只当是外头生意的烦心事。
她扭着身子凑了上来,柔白的手臂攀上他胸膛。
“爷,怎么了嘛?谁惹您生这么大气,莫气坏了身子……”
“滚!”
霍天霆眼神一厉。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下。
娇滴滴的小妾被直接抽翻在地,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装葡萄的瓷盘当啷砸碎,果肉滚落一地。
霍天霆面容暴戾地站起身。
“没眼色的贱人!”
......
内城。周家公馆。
三楼的西洋书房里,水晶吊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光线将奢华的红木家具拉出长长的阴影。
咔。
周世昌捏着那张刚刚拆封的字条,手背上隐隐有青筋鼓起。
“暗劲……”
周世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正往外渗着寒意。
他是一步一步,眼睁睁看着陆真爬上来的。
才过去多久?
竟然就这样摧枯拉朽般,生生迈过了那道无数武夫求而不得的鬼门关,成了高高在上的宗师。
这等堪称骇人的攀升速度,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人不寒而栗。
“嘉豪。”
周世昌抬起头,看向书案后坐着的青年。
“此人,断不能留。”
“那小子下手狠辣无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如今刚入暗劲,根基未稳,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该立刻联络霍家,再叫上郑家。
几方一起出暗手,赶在肖家死保他之前,把这巨大的隐患彻底掐死!”
书案后。
周家嫡长孙周嘉豪,手里正把玩着一根上好的高斯巴雪茄。
听到这话,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三叔。您在总局里坐久了,胆子怎么越发小了?”
周世昌眉头紧皱,“这陆真的凶性非同小可——”
“三十岁。”
周嘉豪冷漠地打断了他,伸出三根手指。
“他若是二十出头破的暗劲。不用您说,我立刻调集周家所有死士去围杀他。
可他都三十了。三十岁的暗劲初期。”
周嘉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随手将雪茄扔在桌面上。
“武夫气血,他这么大年纪才勉强熬过天堑,潜能早已榨了个干干净净。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暗劲打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下方公馆的偌大庭院。
“三叔,您得看清这天下的大势。”
“这乱世里,真正能决定桌面上谁吃肉的,是那些能一人镇一城的化劲大宗师。
一个三十岁才入暗劲的底层泥腿子,此生连化劲的边都摸不到,算什么威胁?
撑死了,也就是肖玉卿那个女人手里多出了一把锋利些的刀罢了。”
“为了一个前途耗尽的高级打手,去费心费力牵头各家?去平白得罪肖家?”
周嘉豪转过身,看着周世昌。
“三叔,您真是老了。这纯粹是杞人忧天。”
书房内,周世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心头那股不安的直觉如毒蛇般啃噬着神经,那个陆真的面庞,总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感。
但,他无可奈何。
他虽大一辈,是副局长,是叔叔。
可在底蕴森严的周家大树上,他终究只是个长辈。
手里的实权与资源,根本越不过身为嫡系长孙、下一代核心话事人的周嘉豪。
他说了不算。
...
铁臂武馆。
肖长林披着大衣,在几个亲信的簇拥下快步跨进门槛。
他脚步刚一停下,目光便死死定格在灵堂前那道黑色的高大背影上。
那隐隐萦绕在四周,若有实质的压迫感,让肖长林觉得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宗师力场。
直到这一刻,亲眼见到,亲自感知到。
他才真真切切地确信,那个消息是真的。
肖长林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强烈的唏嘘。
恍惚间,他想起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的陆真,为了捞一个叫李长庚的穷酸亲戚,带着两百块大洋,低声下气地跑来总局找自己。
差头,把总,守备。
这还没多久,陆真又轻而易举地跨过了天堑,成了高高在上的暗劲宗师。
这等落差,这等速度。
简直让人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肖长林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
他紧了紧大衣领口,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陆……宗师。”他习惯性想叫陆老弟,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陆真转过身。
“肖主任?”
“肖局长听闻了这里的动静,特意派我来。”肖长林陪着笑,双手微微交握在腹前。
陆真看了一眼供桌上严铁桥的遗像,点点头。
“走吧。”
他迈开腿,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身后。
一直守在旁边的司机小陈,腰杆瞬间拔得笔直,胸膛挺得老高。
甚至连下巴都昂了起来,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陆真身后。
仿佛跨过那道天堑的,也有他的一份荣光。
武馆内,顾言之,丁璇等人满脸是不可思议。
马三元和雷震山也是又惊又喜。
角落里。
猴子打破了沉默。
“老大……牛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