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德贵的声音哑,但清醒。没喝酒。
“进来说。”
周德贵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前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在裤兜里了。
“上回——我喝多了,说话没个数。”
“说吧。什么事。”
周德贵吸了口气。
“我想找个活干。真的。我不是说着玩的。”
李汉良看着他。
“你会干什么?”
“我——我有把子力气。搬东西、劈柴、挑担子——都行。”
“我这儿不缺搬东西的。”
周德贵的脸僵了一下。
“那——别的呢?什么都行。洗锅刷碗也行。”
“你一个大男人,洗锅刷碗?”
周德贵不说话了。低着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汉良靠在柜台上。胳膊抱着。
“周哥,我问你——你老婆走了几天了?”
周德贵的身子抖了一下。
“……七天了。”
“你这七天——天天喝酒?”
“前五天喝了。后两天——没喝了。”
“为什么不喝了?”
周德贵抬头。眼睛红。
“喝不下去了。”他说。“喝完了更难受。”
李汉良看着他的眼睛。
红的。但是清的。
“你打老婆——打了几年?”
周德贵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三年。”
“为什么打?”
“喝了酒就——控制不住。”
“现在呢?还控制不住吗?”
周德贵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我——我不想再那样了。”
李汉良没说话。看了他半天。
然后直起身。
“我这儿——暂时没有适合你的活。”
周德贵的肩膀塌了下去。
“但是——”
周德贵又抬头。
“赵家湾有个编篮子的刘师傅。他一个人干,忙不过来。需要有人帮他砍竹子、劈篾条。力气活。一天两毛钱。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周德贵愣住了。
“你——帮我问?”
“我帮你问。但有一条。”
“你说。”
“戒酒。从今天起。一滴不沾。我要是听说你喝了——这活就没了。”
周德贵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
“去吧。明天早上你自己去赵家湾找刘师傅。就说我介绍的。”
周德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了。”
走了。
田小满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良哥——你怎么帮他介绍活儿?他那种人——”
“他那种人怎么了?”
“打老婆的人——”
“打老婆是他的事。干活是干活的事。刘师傅需要人砍竹子。他有把子力气。合适。”
田小满挠了挠头。“那万一他——”
“万一什么?万一他喝酒闹事了,刘师傅自然不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小满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李汉良关了铺子门。
晚上。
记账。
七月七号。
收入:零售蜜香豆八包一块六。红薯脆三包四毛五。豆渣饼五十三个一块五毛九。合计三块五毛四。
支出:蜂蜜一斤五毛。何小云日薪五分。合计五毛五。
本日结余:二块九毛九。
现金余额:二百四十八块三毛八。
供销社周六结款——预计十五到二十块(一周的量)。
码头五天后结第一次——预计三到四块。
他在本子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食品厂赵明远——待回音。
又写了一行:
周德贵——已介绍去刘师傅处。观察。
合上本子。
灯下。
林浅溪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李汉良躺下来。闭着眼。
两百四十八块。
离一千块——还差七百五十二。
按现在的速度——每天净赚五六块。一个月一百五到一百八。
四个多月。
到年底——有可能。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中间不出岔子的情况。
岔子——总会有的。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虫子叫得欢。远处河里有船过——桨声咿呀。
明天的事。
第一,供销社补货。第二,豆渣饼加大产量到一百个。第三,等食品厂的消息。
三件事。
一件一件来。
睡了。
七月九号。
供销社结款日。
李汉良吃了早饭,把铺子交给田小满看着,自己去了供销社。
路上经过冯老板的豆腐坊。照例拿了半盆豆渣。冯老板今天多给了一块豆腐。
“不要钱。你天天来拿渣子,我省得倒了。这豆腐算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处理废料。”冯老板乐呵呵的。“你要是哪天不来拿了,我这豆渣还得自己挑去猪场。费腿。”
李汉良端着盆,拎着豆腐,拐进供销社的巷子。
供销社九点开门。李汉良到的时候,老张正在擦柜台。
“汉良来了?结款是吧。我给你算。”
老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这一周的销售情况。
“蜜香豆——周一卖了六包,周二八包,周三七包,周四九包,周五六包,周六十一包。合计四十七包。”
“红薯脆——周一三包,周二两包,周三四包,周四三包,周五两包,周六五包。合计十九包。”
老张推了推眼镜。拿笔算。
“蜜香豆两毛一包,扣掉一成代销费,你拿一毛八。四十七包——八块四毛六。”
“红薯脆一毛五一包,扣一成,你拿一毛三五。十九包——两块五毛六分五。四舍五入两块五毛七。”
“合计——十块九毛三。”
老张从钱箱里数了钱。十张一毛的。一张五毛的。四张一分的,三个钢镚。
“点点。”
李汉良数了一遍。没错。
“张哥,上周卖得比前一周多了?”
“多了十来包。蜜香豆走得快。尤其周六——赶集的人多,一上午就卖了七包。”
“供货量要不要加?”
老张想了想。“先不加。柜台位置就这么大。堆多了显得杂。你维持现在的量——一周五十到六十包,差不多。”
“行。”
李汉良把钱揣好。又问了一句。“篮子的事——刘师傅编的矮篮子,你们这边要不要代卖?”
“篮子?”老张看了他一眼。“什么样的?”
“装零食用的。巴掌大。竹编的。三毛一个。”
“带一个来我看看。”
“行。明天给你带。”
出了供销社。十块九毛三。
这是第一笔大额回款。
之前都是零售——一天两三块。今天一下子进了十块多。兜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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