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右翼密林里没有风。
铁血战将的左臂在渗血，这是在最后一次意外接触中圣光长剑从他护甲的缝隙擦过去留下的口子。
他只是用布条随手扎了两圈，然后继续跑。
他已经跑了一天一夜，格雷在他身后五十米的距离。
那个圣骑士已经彻底杀红了眼，追击太久，离他的预设战线太远。
阿尔弗雷德给他的命令是追上不许决战，但当溃败魔族一次次近在咫尺，命令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模糊。
只要再追一步。
再追一步，就能摘下铁血战将的首级。
“他们慢下来了！”格雷对身后的圣骑士们嘶吼：“他们撑不住了，全军压上，突破他们的后卫防线！”
后卫防线被突破了。
格雷率军踏过那道防线，看见前方的黑暗，看见溃败的背影还在跑，看见……
铁血战将停下脚步，他转身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格雷：
“你以为我在逃。我只是在把你领到该来的地方。”
格雷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地面裂开了。
虫族的地道网络在他脚下的每一个方向同时破土。兵虫们涌出地面，镰刃在密闭的密林里没有任何闪避空间，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同时，铁血军团回身反冲，从侧翼切断圣军的退路。
格雷在最后一刻试图举起法器发出传讯。
尖刺从树冠上俯冲而下，镰刃切进他的护肩，将他连同传讯法器一起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整场战斗不到一刻钟。
右翼圣军全军覆没，格雷被活捉。
………
战斗结束后，尖刺站在格雷被钉住的位置用精神力将结果传递回地下指挥所。
诺娃蹲在地道深处的石椅上，椅子是工蚁临时堆出来的，虽然看起来有点烂，但她坐得却很开心。
她吱吱叫了几声。
“不到一刻钟解决了一个圣军方阵。您是怎么做到的？”
诺娃歪歪头说了几个很短的句子，停顿又补了几个字。
尖刺沉默一会儿，然后翻译道：
“等很久。等他们累。等他们以为赢了。然后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倒了。”
她又吱叫了一声，尖刺继续翻译：“诺娃殿下说，她最擅长的不是指挥虫群。是等……等到猎物最放松的那一刻才动手。”
“最好的猎手不需要最快的速度，只需要最好的耐心。”
………
天色渐明。
破石滩正面战场上，阿尔弗雷德已经察觉到不对。
右翼格雷失联。
中军派去支援的轻骑也在密林里断了音讯。
他没有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正面战场上出现了变化。
莫尔顿的骷髅军团开始整体推进。
白骨们在晨光中迈着整齐步伐向前，他们只是沉默地移动，地面在它们脚下震动，均匀而持续。
圣光能净化亡灵，但面对密集如潮水的白骨方阵，净化的速度追不上推进的速度。
圣光烧灼前排的骷髅，后排的骷髅踏过同伴的碎骨继续向前。
“稳住！用圣光护盾阻挡他们！”前锋指挥官大喊。
骷髅没有恐惧，没有痛觉，不会犹豫，它们只是推进。
阿尔弗雷德下令收缩中军阵型，亲率高阶圣骑士赶往前线压阵。当他抵达时，他看到白骨方阵突然从中间裂开有人从正中劈开了一道口子，让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巴尔克扛着巨剑缓步走出来。
巴尔克停下看着阿尔弗雷德，开口说道：
“你在想右翼失联，正面突然压上骷髅和兽人，说明魔族主力已经从右翼调回来了，左翼肯定虚弱。”
“所以你应该下令左翼全速推进，从侧面撕开我们的防线。”
“对吗？”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收缩，因为巴尔克说出的正是他在思考的内容。
“别想了。”
巴尔克将巨剑指向他：“左翼早就有人在等着了。所以别想包抄，也别想撤退。”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今天，你要么从我身上踩过去，要么让你的左翼也消失。”
“试试能不能做到。”
………
同一时刻，圣军中军大帐。
埃德温正在指挥后勤部队整理伤员转运的路线。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地图，却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阴影比平常深了半寸。
那半寸阴影里，塞西莉亚已经潜伏了一整夜。
等到正面战场上传来第一声爆炸，埃德温做出了塞西莉亚预料之中的反应。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冲去。
塞西莉亚悄无声息地跟上去，消散在晨雾和阴影交界处。
………
正面战场上，巴尔克与阿尔弗雷德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阿尔弗雷德比兰斯洛特强得多，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圣光护盾在魔导巨剑的重击下能承受多次冲击而不碎，他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克制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但巴尔克的每一剑都灌满力量，不追求精准，只追求消耗。
阿尔弗雷德格挡，他就再劈。
阿尔弗雷德后退，他就跟进。
圣光护盾的储备在一刀刀的磨耗中缓慢下降，像被慢慢放干水的壶。
巴尔克不需要打赢阿尔弗雷德。
他只需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分心。
那个时刻很快就来了。
埃德温策马冲入混乱的战场，在混战中找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就在阿尔弗雷德再次架住巴尔克一剑的瞬间，暗影从埃德温身后地面升起。
锋刃擦过埃德温的颈侧。
阿尔弗雷德听到了拔剑声。他转过头看见暗影包裹了埃德温的身体，看见匕首的寒光离埃德温的咽喉只有半寸。
二十年前，他曾经看着他最好的战友死在他面前，近到他几乎能伸手触碰。
那种感觉在这一刻重新回来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圣光从他手中迸发轰向暗影。
暗影散开，塞西莉亚收刀、后撤，消散在影子里，只留下埃德温茫然地捂着颈部。
只是一道浅伤，血都没怎么出。
但阿尔弗雷德不知道。
“埃德温！”
他冲到他身边圣光从手中涌出灌进埃德温体内，在确认那道伤口远不足以致命之后，他的理智才重新回到身体里。
他站起来看着战场。
那一刻三面夹击同时合拢。
巴尔克绕过主将对决的位置，巨剑砸进圣军阵型，高阶圣骑士们被逼退，防线出现缺口。
莫尔顿的骷髅军团从侧面合拢，把左翼马库斯和中军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地面再次裂开，兵虫从圣军步兵方阵的脚下涌出。
三面夹击，地下突袭。
阿尔弗雷德的中军被切割成数个无法互相支援的孤岛。
“大人！”埃德温捂着颈部指向战场：“中军被包围了！左翼也……”
马库斯的传讯在这时抵达，用尽全力的一句话：“左翼遭遇骷髅军主力，莫尔顿亲自压阵，我与中军已失去联系！”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
他的右翼已经覆灭。左翼被切断无法支援。中军在三面围攻中正在溃散。
他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每一步都谨慎，每道命令都合情合理，每个判断都基于已经验证过的情报。
奥利弗核查了七个节点，全部吻合。
他分兵支援，但没有冒进。他批准追击，但要求保持距离。
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但当所有正确的行动全都落入对方预设好的轨道，正确本身就是陷阱。
他睁开眼睛环视战场。
“撤。”
“全部撤退。左翼回撤接应中军，放弃所有进攻目标，全军收缩固守待援。”
巴尔克再次举起巨剑，莫尔顿的骷髅军团从合拢的缺口处继续推进，地道出口还在持续涌出兵虫。
这已经不是阿尔弗雷德要不要撤退的问题了。
而是他能不能撤出去的问题。
………
魔王城高塔。
雷恩与阿什莉亚并肩站在地图前。土地上，代表圣军的白色标记正在被代表魔族一点一点包围、分割、蚕食。
阿什莉亚站在雷恩身边没有说话，雷恩看着地图上上被层层包围的白色标记。
窗外，晨光正好穿透魔界阴云照在地图上。
“收网了。”
阿什莉亚看着投影，轻声问道：“阿尔弗雷德会投降吗？”
“不知道。”雷恩最终说道：“但那取决于他。”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不是个愚蠢的人。”
“等他看清楚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阿什莉亚转过头看他。
“如果他不肯呢？”
雷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里，战斗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