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跑出南疆城之后,脚底下就没停过。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荒原上,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李金水贴着地面跑,脚掌踩在枯草和碎石上,落地声轻得像风吹过沙地。
风灌进肺里,冷冽而干净,带着荒原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跑得够远了,远到南疆城已经不在视野里了,远到只剩下自己和这片荒原上的夜。
李金水放慢脚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然后直起身,对着面前茫茫的黑暗,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
“还想抓我?一群小傻子哈哈哈哈!”
“润了润了,这波血赚,你们在城西翻垃圾的时候,你爹我已经出城了”
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带着回音。
李金水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后背的伤口不疼了,腿不酸了,连这几天被追杀攒下的那股闷气都被这一口气笑掉了大半。
“两千万?六门功法?血池洗礼?我的刀盾,你们在干什么啊?”
李金水边走边笑,声音在风里飘出去老远,
“追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摸着,还搁那儿挖山呢。挖吧挖吧,挖穿地心也找不到老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脚步轻快了不少,膝盖微微弯着,脚尖弹着地面走。
“还有那五个傻子,一个比一个急眼,一个比一个红温,然后呢?然后连老子影子都没看见。”
“如何呢,又能怎?”
李金水无奈的摊了摊手,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转身准备继续赶路。
一道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过来:“李金水,终于找到你了。”
李金水的笑瞬间僵住了。
黑暗里缓缓走出来一道人影。
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没有绣任何宗门纹饰。
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
李金水攥紧了刀柄:“你是谁?”
老者负着手,语气随和:“老夫沧澜剑宗,太上长老。”
“原本有下面的人上报,说阁下可能在南疆城一带,老夫还不信。”
“想着你一个被血劫教会追杀了这么多天的年轻人,怎么会往南边跑?”
“那不是送死吗?但老夫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闲来无事,就过来瞧瞧。”
他笑了笑,“没想到,还真遇到了阁下。”
李金水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沧澜剑宗也敢来碰太虚圣地的人?让我走,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阁下误会了。”老者摆了摆手,
“老夫并无恶意。只是现在血劫教会满天下都在追杀阁下,阁下又是孤身一人,伤势未愈,处境实在凶险。”
老者挺了挺胸膛;
“老夫作为天道盟的一份子,有必要为同道的安危出一点力。阁下还是跟老夫回宗门养伤吧。”
李金水盯着他看了两息:“我不需要你们掺和。”
老者摇了摇头,抬手。
归真境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铺开,一股沉稳得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李金水周围所有的空间都覆住了。
袖口一展,李金水整个人被收进了袖中。
袖口合拢,荒原上恢复了寂静。
老者负着手,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身影没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
袖口再次展开的时候,李金水脚下一实,踩在了青石地面上。
光线猛地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视线适应了,李金水才看清周围——一座巨大的山门立在面前,青灰色的石柱高耸入云,柱身上刻着繁复的剑纹,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极淡的青色灵光。
山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巨匾,刻着四个大字:沧澜剑宗。
山门两侧站着两排弟子,看见太上长老回来,齐齐躬身行礼。
有人抬头看见他身后多了一个陌生面孔,目光在李金水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李金水站在山门前面没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然后转头看向太上长老,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冷不热:“你这宗门还挺气派。”
“小地方,比不得太虚圣地。”
太上长老笑了笑,负着手走在前头,
“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住处,阁下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金水没有接话,跟着往里走。
山门后面的路不宽,青石铺成的主道沿着山势缓缓向上延伸,两侧是高耸的古木,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只剩下细碎的亮斑。
主道两侧偶有岔路,通向不同的殿宇和院落。
路上遇到的弟子见到太上长老都会停下脚步行礼,目光不约而同地掠过他,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不动声色的。
太上长老在一座单独的小院前停下来。
院门不大,青砖围墙,院里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偏房,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把半边院子都遮住了。
太上长老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阁下先住这里,院里有灵气阵,日常修行够用。老夫让人送些伤药和吃食过来。”
李金水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院内的布局,然后回过头看向太上长老:“你这叫帮我?还是软禁?”
太上长老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阁下想多了,老夫是真心想帮太虚圣地的弟子渡过难关。只是阁下现在的处境,外面确实不安全。”
他顿了一下,
“等风头过了,老夫亲自送阁下出山。”
李金水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扣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太上长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木门,然后转身走了。
李金水进了正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盏油灯。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斩天刀横在桌面上,然后闭上眼睛,万古长青诀缓缓运转起来。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青色光芒涌过去,一层一层地裹住裂口。他一边修复伤势,一边听门外的动静。
院门外没什么声音。
偶尔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有远处的弟子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没有人靠近,没有人盯梢,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李金水知道,这座院子的灵气阵里嵌着一层极淡的神识感知,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整个院子外围。
那层膜很薄,不仔细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李金水没有去动它,继续闭着眼运转功法。
这里不是南疆城,但未必比南疆城安全。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太上长老带他回来,到底是为了帮太虚圣地,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