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三百年,在这片大陆的历史长河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旧日的教廷早已沦为落满灰尘的史书残页。
曾经割据一方的军阀,起义军首领,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混战与兼并后。
建立起了一个个依靠律法与商贸运转的共和国与帝国。
那些曾经在作坊里手工打磨的火铳,变成了能够连发退壳的精良步枪。
依靠水力驱动的简陋风箱,演变成了喷吐着刺鼻煤烟的庞大蒸汽引擎。
高耸入云的教堂尖塔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红砖烟囱。
粗大的铁轨如蛛网般铺满了奥利亚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沉重的蒸汽火车宛如钢铁巨蟒,日夜不息地吞吐着煤炭。
将各地的物产和兵员运往四面八方。
这是一个被钢铁,煤炭和火药彻底重塑的时代。
奥利亚大陆的中心,昔日的太阳城。
如今已更名为“晨曦之都”。
它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工业与贸易心脏。
晨曦之都的西区,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逼仄小巷里,开着一家不起眼的钟表铺。
铺子里摆满了大小各异的黄铜怀表,座钟。
发条和齿轮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时间具象化的心跳。
顾长安穿着一件灰呢子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黄铜水晶磨花的眼镜。
正坐在一张堆满细小零件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镊子,拨弄着一枚比米粒还要小的齿轮。
三百年的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他只需稍微在两鬓染上些许风霜的白痕,再蓄起一层修剪整齐的短须。
便完美地融入了这个被烟尘笼罩的时代。
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手艺精湛的钟表匠。
这些年来,他冷眼旁观着这片大陆的崛起。
他看着他们造出了第一艘不用风帆的蒸汽明轮船。
看着他们用重炮轰开了周边弱小岛国的大门。
看着他们在议院里为了争夺海外殖民地的利益而争得面红耳赤。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那段历史轨迹严丝合缝地重叠着。
西方列强正在磨砺爪牙,他们的战舰越造越大,火炮的射程越来越远。
顾长安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贪婪的扩张者就会把目光投向那片神秘富庶的东方大陆。
他一直在等,等那个注定会到来的消息。
初秋的一个清晨。
晨曦之都的天空依旧被浓重的雾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煤烟味。
“号外!号外!”
街头巷尾突然传来报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那尖锐的童音穿透了清晨的浓雾,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急促。
“东海岸急电!黑水港全线沦陷!前所未见的钢铁舰队炮轰海岸防线!”
“东方帝国宣战!巨龙战舰摧毁无敌舰队!”
顾长安捏着镊子的手,猛地停顿在半空中。
那枚细小的黄铜齿轮从镊子尖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实木桌面上。
他缓缓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愕。
东海岸?
黑水港沦陷?
东方帝国……宣战?
他揉了揉耳朵,有点不相信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他站起身,摘下单片眼镜,大步走出钟表铺。
叫住了一个正抱着厚厚一叠报纸狂奔的报童。
扔下一枚银币,顾长安拿过一份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用极为醒目的加粗黑体字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来自东方的末日狂啸:黑水港的陷落与龙旗之威》。
顾长安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报纸上的战报是由前线拍回来的加急电报整理而成,字里行间透着写稿人的战栗。
战报中描述,在大陆最东端的深水良港黑水港。
清晨的薄雾中,突然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舰队。
那些战舰并非奥利亚大陆引以为傲的木壳包铁皮的蒸汽船。
而是彻头彻尾由纯钢打造的庞然大物。
它们的舰艏没有雕刻天使或女神。
而是镶嵌着张牙舞爪的巨大暗金色怒龙。
这些如同山岳般的战舰,烟囱里喷吐着蔽日的黑烟,无视了黑水港岸防炮台的警告射击。
它们在距离海岸极远的海域排开战列线。
随后,那些口径大到令人胆寒的重型主炮发出了咆哮。
仅仅半个时辰。
黑水港那座耗费了奥利亚联盟十年国力,号称“永不陷落”的钢筋水泥岸防堡垒,便在毁灭性的炮火覆盖下化为一片焦土。
驻守港口的第三舰队,连敌人的装甲都没能击穿。
便被炸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燃烧残骸。
更为骇人的是,那些战舰的主桅杆上,迎风飘扬着一面面巨大的赤红底色,金龙盘绕的战旗。
旗帜的中央,绣着两个方正威严的古老文字。
“华夏”。
一阵秋风卷过街道,吹得顾长安手中的报纸哗哗作响。
他死死盯着报纸上“华夏”那两个字。
眼中的惊愕逐渐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随后又变成了一阵低沉的轻笑。
“华夏上朝……”
顾长安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
他离开故土已经将近五百年了。
这五百年的岁月里,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片西方大陆上。
看着他们从神权走向启蒙,从农耕走向工业。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东方的那个国家,必定还深陷在王朝更替,闭关锁国的泥潭里。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看到一支西方的远洋舰队集结完毕。
耀武扬威地去敲开东方的大门,重演那段屈辱的历史。
然而,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狠狠地敲击着他的认知。
西方列强没有去侵略东方。
反而是东方的大国,那个被他遗忘在岁月深处的故国。
倒反天罡,造出了远超西方的钢铁巨舰。
随后跨越万里大洋,将怒火和炮弹倾泻在了西方大陆的门户上!
“那边……到底发展到什么朝代了?”
顾长安将报纸折叠起来,塞进马甲的口袋里。
他望着东方那被雾霾遮蔽的天空,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五百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显然,在他没有关注的那些岁月里,东方的土地上发生了一场比这里更为彻底,更为迅猛的变革。